陈宝良
包打听“黄包车”这两天心中有些郁闷,尿急病越发严重了,随时都有尿意,就是尿不出来,真是急煞个人。其中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刚刚从居委会得到准确的消息,小镇马上家家户户要装上喇叭了。
“黃包车”整日哭丧着脸,预计到自己往日的风光即将消逝。“黄包车”即是包打听,闲着从这个台门里进,从那个台门里出,四处收集消息;又实实在在是一只大喇叭,将收集来的消息四处散布。小镇上的人,凡是见了“黄包车”,这个问一句:“黄包车,最近中央下发了几号文件?”那个问一句:“黄包车,今天哪个村里放电影?”接着又有人补问一句:“黄包车,明天天会下雨吗?”“黄包车”心里过滤着打听来的消息,嘴里的大舌头结巴着,慢条斯理地一一作答。说罢,那张紫黑的脸堆满了得意之色,高昂着的头仿佛把短粗的项颈也拉长了许多。
家家能装上喇叭,小镇上的人无不欢欣雀跃。“黄包车”只能算是一个例外。在那个年代,“红灯”牌收音机简直就是奢侈品,数遍整个小镇人家,也找不出一台。台门里的“四眼阿牛”算是聪明的,利用一副废旧的耳机,再在屋子前用长竹竿竖起一个高高的天线,听说在夜深人静时可以收听到几个电台,平日里说出来的话也似乎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由不得人不信服,人们对他也敬仰三分。现在好了,喇叭入了户,广而告之,足不出户,就可以知道天下事。
所谓“喇叭”,说白了就是有线广播。广播站设在公社阳嘉隆(又作杨家弄)的镇上。在那个年代,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员与电话总机的接线员,是无数女性知识青年心心念念的好工作。每户人家家里装的是低音喇叭,形如海碗大的一个锅,稍显扁平;在田间地头电线杆上,装的是高音喇叭,口大底小,稍微长圆,声音可以传出一里地外去。
装上喇叭后,小镇人家生活似乎活跃了许多。学生仔关心国家大事,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心中多了几分治国平天下的胸怀。大人们喜欢听戏与莲花落,尽管内容与剧情都已革命化了,但《杜鹃山》中柯湘的扮演者杨春霞,其扮相,其唱功,着实迷倒了不少人,所以这出戏也是乡里人家最喜欢从喇叭里收听的节目。1976年之后,旧戏解禁,越剧勃兴,喇叭中若是播放越剧,人们纷纷放下活计,听得如醉如痴。每当播送《碧玉簪》中“三盖衣”一折,或者是《梁祝》中“十八相送”一折,若是中途插播一则消息,李家奶奶一定会大骂:“真是个活畜生,刚刚才二盖衣,就弗播哉!”或者骂:“刚刚才播到观音堂,就停下了,真是扫人兴!”心中很是不平,大家跟着骂开了。
自喇叭里开始播放越剧,父亲过去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他从墙上拿下满是灰尘的二胡,擦洗干净,重上松香,操琴演奏越剧曲调。一边拉,一边说:“这是彩和调,用于喜腔,如《追鱼》中鲤鱼精去观花灯时所唱。”有时又说:“这是弦下调,用于悲腔,如《梁祝》中山伯临终唱的就是这个调。”让我长了不少戏曲音乐知识。
喇叭虽小,声音很大,甚至传得很远。不过在那个时代,喇叭也有两大毛病:一个是爱说大话,如亩产万斤的消息一从喇叭里出来,真是让乡下头人笑掉了大牙,他们终归是不相信的;另一个是说过的话马上会赖掉,天气预报说是明天晴天,结果次日让人淋了个落汤鸡,于是乡人又称喇叭为“赖叭”。
说到“喇叭”,因为自己职业的原因,总是让我想从历史中去找寻一下依据。出于研究明史的专业爱好,再加上喜欢读一些明朝人所写的民歌,亦即所谓“散曲”,还真让我找到了一首咏“喇叭”的散曲。这就是王磐所写的《朝天子·咏喇叭》,曲云:“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这首散曲的历史时代是明朝正德年间,其中反映的史实则是当时宦官当权,每当外出时,沿运河一带百姓遭骚扰的情景。官员出行,鸣锣开道,百姓纷纷避让,这是大家熟谙的史实。有意思的是,明代宦官出行,不再满足于鸣锣开道,而是喜欢吹喇叭、吹唢呐,犹如百姓人家婚礼时接亲一般。当然,“喇叭”一名,古今相同,但作为一种响器,功能明显已经起了不小的变化。明代宦官出行时所吹的“喇叭”,一如唢呐,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声价”,结果则是在喇叭声中,让千万个家庭支离破碎。我儿时所见的喇叭,显然已经成为一种信息传播、民间娱乐的工具。
一个小小的喇叭,古今有异,却又相同。喇叭总是离不了一个“吹”字,若是真的过分沉溺于“吹”的功夫,一味地去抬高“声价”,失去了事实的支撑,这就不只是贻笑大方的事了,其弊甚至会害了百姓人家。殷鉴不远。小小喇叭,实在不可等闲视之。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