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位右
《故事新编》是鲁迅创作的历史小说集,古今错杂,别开生面,收录的《出关》一篇,讲述老子出函谷关的故事,其中有描写老子讲学的情节:
“只听得他慢慢的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段话,和通行本《老子》中《道经》的第一章完全相同。小说写到,讲学结束后,众人要求老子把讲学内容编成讲义。于是,在讲学后的第二天,老子就“回忆着昨天的话,想一想,写一句”,“写了整整一天半”,终于写出了“五千个大字”的讲义。
老子出关后,众人拿出讲义来看,“书记先生也凑上去,看着第一片,念道:‘道可道,非常道。’”而不是《德经》首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于此,这部讲义就是《老子》,而且《道经》在前,《德经》在后。
这与汉以来的通行本一致,《老子》也因此又名《道德经》。
但在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老子》帛书中,却意外地发现《老子》全文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而这样的次序正好和《韩非子》中的《解老》《喻老》篇相合。《韩非子》系战国时人所作,较为接近春秋时期。这说明《老子》原本应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也就是说,称为《德道经》更为妥当。
马王堆出土的《老子》帛书,有两种写本。甲本字体在篆隶之间,不避刘邦的讳,抄写年代当在高祖时期(公元前206—前195年),乙本字体是隶书,避高祖讳,而不避刘盈讳,抄写年代可能在惠帝或吕后时期(公元前194年—前180年)。惠帝或吕后时期,《老子》仍然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
马王堆本《道经》首篇为:“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现通行本作“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所以用“常”代“恒”,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
至此,细心而又爱钻牛角尖的读者已经发现,小说《出关》中的主人公,生在春秋时期的老子,居然把自己所撰的《德道经》颠倒成了《道德经》,又居然未卜先知,穿越时空来避汉文帝刘恒的讳。
这倒不是小说作者故意卖个“破绽”,原因在于马王堆汉墓发掘于1970年代初,而鲁迅早在1936年就离开人世,先生“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无缘“更得地下之新材料”,没有二重证据之故也。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春秋时的老子说了东汉时的话,也无甚大碍,这在小说、戏曲中是常有的事。如程派名剧《春闺梦》,讲的是东汉末年的事,却以晚唐诗人陈陶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为桥段,梅兰芳的《霸王别姬》甚至直接用了这两句,这在当时就引发了“前人可否念后人诗”的议论。为此,戏曲理论家齐如山还曾专门为文申说,一一列举杂剧传奇的情形,明确表明这是完全可以的。原因很简单,故事嘛,本来就是编的。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