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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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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汶汶乡”小考

日期: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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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福泉

  鲁迅《故事新编·铸剑》:“臣名叫宴之敖者;生长汶汶乡。”《全集》原注:“汶汶乡,作者虚拟的地名。汶汶,昏暗不明。”其实,关于“汶汶”一语之音义,“汶汶乡”究竟何指,尚有待深入考察。

  “汶汶”最早出自《楚辞·渔父》所载屈原语:“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王逸注:“(汶汶)蒙垢尘也。”洪兴祖补注:“汶,音门。汶,蒙,沾辱也。一音昏。《荀子》注引此作惛惛。惛惛,不明也。惛,门、昏二音。”朱熹集注:“汶汶,玷辱也。”

  姜亮夫《楚辞通诂》“汶汶”条云:“按《史记·屈原传》索隐‘汶汶者音闵,汶汶犹昏暗也’,与叔师‘蒙垢尘’义近,叔师明其义,《索隐》诂其词也……《荀子·不苟》篇亦有‘新浴’等四句,‘受物汶汶’作‘受人之掝掝’。杨倞注引此作惛惛。《韩诗外传》又作‘容人之混污’。掝字,杨注以为当作惑。惑惑与汶汶(读昏)、惛惛皆一声之转,而混污则以声近义同之训诂代之也。”

  刘向《新序》卷七《节士》:“屈原疾闇王乱俗,汶汶嘿嘿,以是为非,以清为浊,不忍见污世,将自投于渊,渔父止之。屈原曰:‘世皆醉,我独醒;世皆浊,我独清。吾闻之,新浴者必振衣,新沐者必弹冠,又恶能以其泠泠,更事之汶汶嘿嘿者哉,吾宁投渊而死。’”石光瑛校释:“汶汶与察察对,当作惛为正,汶汶叚借字……汶惛音近通用,嘿嘿犹墨墨也……汶汶墨墨,皆茫昧无知之貌,下文以是为非云云,即其义。”

  从上述旧注今释来看,“汶”字形音颇见歧异,“汶汶”语义主要有三种:一是“蒙尘受辱”(王逸、洪兴祖、朱熹),二是“昏暗污浊”(司马贞、洪兴祖、姜亮夫),三是“茫昧无知”(石光瑛)。《鲁迅全集》原注“昏暗不明”则取其第二种看法。

  鲁迅取名“汶汶乡”确实受到《楚辞》影响,这从《铸剑》采用楚王干将莫邪故事题材以及文中四次引用“兮”字句歌谣能够得到印证。然而,《鲁迅全集》原注“昏暗不明”是否准确,“汶汶乡”又该如何理解呢?窃以为,除《楚辞》之外,鲁迅“汶汶乡”一语可能还受到老庄思想的影响。

  《老子》二十章:“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其中“我独闷闷”,傅奕本、范应元本均作“我独若闵闵”。马叙伦《老子校诂》:“‘闵闵’是,借为‘紊紊’。”高明《帛书老子校注》则认为:“按‘闷闷’、‘闵闵’、‘闽闽’乃至‘紊紊’、‘汶汶’,皆重言形况字,音同字异,意义相同,不必强为分别也。”

  《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结合《铸剑》人名“宴之敖”(按,《诗经·邶风·柏舟》:“微我无酒,以敖以游。”《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和“把戏”之效果“这歌舞为一人所见,便解愁释闷,为万民所见,便天下太平”等文字来看,地名“汶汶乡”似可从歌词“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中的“民萌”(被统治者)和“一夫”(最高统治者)两个层面加以理解:老庄主张统治者要讲道德,能够做到“自隐无名”“无为自化”“清静自正”(《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语),正所谓“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老子》五十八章),“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庄子·马蹄》);统治者若是不讲道德,势必导致政治腐败,世道昏暗,民不聊生,终将抗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子》七十四章)。

  至于鲁迅“汶汶乡”是否将历来文人心目中的“无何有之乡”“桃花源”“乌托邦”“理想国”之类引为同调,限于篇幅,此不一一赘述。

  作者系绍兴理工学院教授、浙江省鲁迅研究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