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乔生
研究人物生平,为人作传,当然要关注其一生中重大事件、亲密交往。但传记因篇幅限制,常常不得不取大略小,删繁就简,致使一些对传主生平起决定性作用的时段隐晦不明。鲁迅生平中辛亥革命后的半年就属于这种情况。
旧时俗语说人生重大事件如“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与鲁迅不相干。他没有通过科举获得功名,只在南京矿路学堂学习几年后得到官费留学日本的机会,根据官方规定“奏奖五品顶戴”,扬眉吐气了一回,但已是尝过走投无路、被讥为“将灵魂卖给假洋鬼子”的屈辱之后;“洞房花烛夜”,对鲁迅而言简直是一个讽刺,包办婚姻带给他终生的痛楚。艰难困苦成了鲁迅前半生的主调,让他不断对所处的环境产生厌恶痛恨,形诸文字,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与他用诗句自画的标准像“横眉冷对”若合符契。当然,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不会只有单一的样貌和性情,而会根据环境生出各种形态。照常理,辛亥革命这样的大事变,对饱尝屈辱困顿的鲁迅应是一件快事,不料却更加助长了他愤世嫉俗的情绪,不免令人困惑。
鲁迅生于1881年,1898年外出求学前一直在绍兴生活,在家庭中感受亲情、汲取知识,了解世俗世界,是他性格形成的重要时期。鲁迅离开绍兴,是“走异路,逃异地,寻求别样的人们”,听起来虽有决绝意味,实际上并非一刀两断。他不但在平时的言谈中、在梦境和文学作品中时时回顾家乡,而且求学、工作期间也短暂回乡探亲多次,更有留学归国后回乡工作约两年时间。两年后他离绍赴南京教育部任职,这次离乡与18岁出门求学有一个共同点:都出于无奈,主旋律是一个“逃”字!那么,鲁迅“逃”之前有没有心情舒畅、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舒心、神旺、有前途的时刻呢?有之,除了快乐的童年时光外,就是1912年前后共和肇始阶段。1925年,鲁迅在《杂忆》中写道:“那时的所谓文明,却确是洋文明,并不是国粹;所谓共和,也是美国法国式的共和,不是周召共和的共和。革命党人也大概竭力想给本族增光,所以兵队倒不大抢掠。”连平日蛮横的兵们也变得“文明”一些了,可见国家形势向好。同年3月31日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
然而,鲁迅说的是南京,不是绍兴。
从1911年11月绍兴新政权建立、鲁迅就任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校长),到1912年5月南京临时政府北迁,正好半年时间。鲁迅把这半年均分为两个“三个月”,前三个月在绍兴,后三个月在南京。绍兴三个月被遮蔽的程度超过了南京的三个月。一个原因是时间短,容易被忽略。鲁迅的同学张协和在《回忆鲁迅先生》中说:“这一节历史,现在写鲁迅历史的皆略去了。连许季茀写的年谱中也没有写,大约因为时间太短吧。”还有一个原因是鲁迅革命后三个月生活和工作不惬意,匆忙离开,甚至有落荒而逃的意味。更深层的原因是,历史教科书上总体判定辛亥革命不成功,论证者往往拿鲁迅本人的观点和作品作为论据。鲁迅自己确实对革命结果有不少批评。他写道:“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又说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后,“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不过要注意的是,鲁迅并非局外人——光复前后,绍兴城里嚷着革命的少年中,本也有他一个。批判的严厉恰恰说明他对革命期望很高。他常说,他要感谢中华民国,别的不说,单单为了让大家剪掉了辫子,就是一桩大功劳。其实,一个人不得志的阶段,正是他思想、品格和志向得以体现的重要时期。正因为有牢骚不满,才反证鲁迅对新政权的希冀之殷。帝制崩塌,民国肇建,鲁迅得到了“解放”,成为共和治下的国民。他欣然出任师范学堂校长,老友范爱农也在这时前来投奔,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他们当时心中有喜悦,并非夸张。
教育当然是鲁迅的主业。从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员到绍兴中学堂教务长,再到山会初级师范学堂校长,再后来则是北京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教职,首尾连接,线索清晰。鲁迅不仅担任山会初级师范学堂校长,而且同时作为山会师范附属小学校长,提出了许多管理学校的措施和育人方法。这两重校长身份共同指向他在中等教育领域的开拓性贡献,更可视作民国肇始阶段中等师范教育模式的先声。他对儿童失学问题的关切与对基础教育价值的强调,是鲁迅“幼者本位”儿童观的萌芽。有学生回忆,他到任时,头戴一顶陆军帽,鼓励学生剪辫子,申说使用公元纪年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说话简明有力。
鲁迅还担任《越铎日报》“名誉总编”职务,指导报纸发挥批评监督功能。他以“黄棘”的笔名在创刊号上发表《〈越铎〉出世辞》,有一段十分精警的话:“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可以说是三个月间最重要的文字。他阐述的报纸编辑宗旨,体现出知识分子积极入世、参与社会活动的责任感,后来主编《语丝》和《莽原》等刊物时强调“任意而谈,无所顾忌,要催促新的产生,对于有害于新的旧物,则极力加以排击”,正是这种编辑理念的延续。他后期多写杂感,文笔犀利,与这个时期报刊上发表的文字一脉相承。
我更感兴趣的是文学者鲁迅。这个时期,是文学创作者鲁迅回国后的第一次亮相,他的第一篇小说《怀旧》就完成于这个时期。这篇用文言写成的作品刊登在《小说月报》上,通过讲述兵匪“来袭”影射太平天国军队、辛亥革命之类的大事件。鲁迅在《热风·“来了”》中写道:“民国成立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早已挂过白旗。有一日,忽然见许多男女,纷纷乱逃:城里的逃到乡下,乡下的逃进城里。问他们什么事,他们答道,‘他们说要来了。’”“来了”是刀与火的总名。无论来的是什么,土匪、义军、会党、蛮夷,老百姓所能做的总是惊慌、逃难、受罪、遭殃后安定,顺从,继续做奴隶。“革命”或曰“鼎革”,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换一批都督、把总之类的当权派。鲁迅的《阿Q正传》等作品中也有类似场景,这部杰作应该从此时开始就打起了腹稿。
据许广平介绍,鲁迅后来每逢谈到辛亥革命,“总带着不少的兴趣描述当时的情景,就好像刚刚出发回来的那么新鲜,感动。”他曾设想写作有关中国近现代四代知识分子的长篇小说,想来对辛亥革命前后中国社会的描写会更加全面和丰富。但与许广平回忆中的兴致勃勃不同,研究者们对这三个月的总体评价是“第一次绝望的产生”。这与鲁迅当时的种种积极作为虽然看似矛盾,实则符合鲁迅的生活和思想状态。现实中的鲁迅,呈现出多面形态,并非要么积极作为,要么绝对沉默和绝望。有论者将1908年至1918年间的鲁迅称为“十年沉默的鲁迅”。这个时期文学创作确实较为沉寂。但他在这“三个月”里却写出了文言小说《怀旧》,可见并非完全哑然无声,而是在沉思、反省。从热情高涨到情绪低沉,再到失望绝望,目击种种怪象乱象,这段珍贵经历后来持续发酵,成为他的文学创作素材的基本库存。辛亥革命是鲁迅一生遇到的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他既因这场革命而改变了人生道路,反过来也对这场革命作了形象描绘和理性思考。
这半年的意义,不妨放置于鲁迅生平研究中盛行的“原鲁迅”说系统中衡量。有论者说绍兴时期的鲁迅是“原鲁迅”,因为他在这个时期受到系统的中国传统教育;也有人说是南京时期,因为他在这里接触新学;还有人说应该是东京时期,因为他在这里放眼世界,容纳东西方新思潮。这些时期都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开启了新阶段,各有道理。我倾向于认为,鲁迅在绍兴度过童年、少年、青年时代,接受社会教育、家庭教育、学校教育、民间文化熏陶,时间最长,方面最广,应该是“原鲁迅”中最“原”者。《公羊传·隐公元年》:“元者何?君之始年也。”因此,我觉得可以称绍兴鲁迅为“元鲁迅”。辛亥革命后三个月,中华民国元年最初几个月,正是元鲁迅形成的最关键阶段。有了这三个月的经历,鲁迅的新文化形象开始树立起来,不但有新学的支撑,而且有政治制度的保证。没有这三个月的淬炼,“元鲁迅”便不能达到圆满。加上随后的南京三个月,其面目更加清晰。半年之间,鲁迅从绍兴到南京,正如他十八岁那年跨越这两个城市。不过,此时的南京已非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江南水师学堂和矿路学堂所在的城市,而是一个新型国家的首都。
作者系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