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鲁迅故里,百草园的泥墙根前,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对着矮墙诵读:“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景区工作人员说,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研学团队,一批接一批,常年络绎不绝。
今年是《朝花夕拾》创作百年。回望历史,这本薄薄的散文集为何被反复阅读,成为永恒的经典?
教育部统编本中小学语文教材编修委员会主任温儒敏说,阅读《朝花夕拾》,最好先放弃所谓的“意义”追索,有更多兴趣与感情投入,就当作是和“人间鲁迅”的闲散对话、聊天好了。
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鲁迅的《朝花夕拾》和《野草》常被放在一起谈论,分别开创了“闲话风”和“独语体”两种截然不同的散文传统——前者平等地聊,后者孤独地喊。
鲁迅研究专家钱理群指出,这正显示了鲁迅作为“文体家”的特色。“闲话风”这种平等、开放的品格,恰恰是对“五四”时期盛行的“我启你蒙”、强制灌输的“演讲风”散文的一种历史的否定和超越。
《朝花夕拾》最先打动人的,是一些温情而有趣的日常。
《阿长与〈山海经〉》里,一个没文化、爱唠叨的保姆,用最笨拙的方式买来鲁迅心心念念的绘图本《山海经》;《藤野先生》里,展现不带功利的纯粹师生情谊;《无常》里,他把迎神赛会上那个活泼诙谐的“无常”,写得比许多活人还有人情味。这些段落读来让人会心一笑,也让少年鲁迅的形象变得可亲。
《朝花夕拾》借“旧事重提”来针砭时弊,笔锋犀利。
《二十四孝图》从儿童视角出发,写自己小时候读到“老莱娱亲”“郭巨埋儿”时的困惑与反感——“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借此批判封建孝道的虚伪与残酷,也写出了旧式教育如何压抑童心。
《琐记》中,鲁迅写自己离开S城去南京求学,先在江南水师学堂,后转入矿路学堂,回忆当时学堂“乌烟瘴气”,教员对新学一知半解,学生只想混个文凭。
范爱农,鲁迅的旧友、同乡、革命同道,以“站水里死了”的方式结束了生命,鲁迅的追记散文《范爱农》,更像是一份关于革命与失败的沉痛诊断书,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却迎来了新的专制;旧势力换了衣裳重新登场,民众依然跪在权力的脚下,风云变幻之后,一切重回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
对此,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中文系主任卓光平认为,旧礼教束缚人性、旧式教育压抑童心、封建迷信害人、人情世态充满虚伪,这些渗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不公与枷锁,都在《朝花夕拾》里被鲁迅一一记录、反思。
《朝花夕拾》文笔精湛,将叙事、抒情、议论熔于一炉。
写人时,他用小说笔法。长妈妈,“生得黄胖而矮”,睡相——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把“山海经”念成“三哼经”。这种以细节塑造形象的功夫,正是小说家的手段。
写景时,他用纯正的散文笔法。《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景物描写堪称典范。“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紫红的桑葚”,一句带出一种色彩;“不必说……也不必说……单是……”的句式层层铺排,节奏从容。
议论时,他用杂文笔法。开篇《狗·猫·鼠》用很多篇幅批判“现代评论派”的“正人君子”。《二十四孝图》对“复古派”的诅咒奔涌而出,毫不节制。
鲁迅还为《朝花夕拾》写了一篇长长的后记,他逐张考据旧画里“老莱娱亲”“无常”的服饰细节。这种把学术考据揉进散文集里的写法,在现代文学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份。这正是《朝花夕拾》在文体上的独特之处。
年过古稀的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刘庆邦,在他15岁那年,第一次来到鲁迅故乡绍兴,他称之为“15岁的少年向往百草园”。“这是课本的作用,文章的力量。我的阅读经历证明,鲁迅先生的书适合各个年龄段的读者阅读,我国的读者爱读,外国的读者也视之为圭臬,这就是经典作品的伟大之所在。”他逢人就不厌其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