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晔城 文/摄
近年笔者以《民国绍兴县志资料第二辑》中辑录的《越声》为主,借助其他资料,查阅到多篇覆盆桥思仁堂寿氏诗文,内容多为颂扬越地人文,作者分别为寿镜吾及其曾祖父寿知本、祖父寿岳年、父亲寿云巢、兄长寿丹墀、长子寿鹏更等,泽及寿氏五代。现按其族系顺序略作梳理,以飨读者。
寿知本:方正的诗,仁智的心
绍兴是座历史文化名城,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先贤故事,“姚长子抗倭”和“钱镠保境安民”就是其中之一。《越声》收录寿镜吾曾祖寿知本在《思仁堂诗草》里的两首诗。一首是《读张陶庵琅嬛文集姚长子墓铭有感》:蜃云蜑雨吹腥风,戈船偷渡东海东。人为刀俎我鱼肉,貐磨牙倨青铜。文恬武嬉食肉鄙,厝火积薪恣齁睡。藩篱堂奥阒无人,排闼居然窥内地。崇墉仡仡勾践城,欲入未入心先惊。陷泽竞遭田父绐,东人之子真鲵。妫水云礽饶急智,抵死甘俘施妙计。百卅孤军忽聚歼,杀敌今朝成果毅。吁嗟乎,人生百年谁不死!泰山鸿毛宁等视,北邙荒冢尽累累,孰及寿家岸头。姚长子呜呼,中国赖有此。
姚长子,山阴人,明嘉靖年间的抗倭义士。张岱在《琅嬛文集》中收录的《姚长子墓志铭》一文还原了事件始末,同时对姚长子墓地荒芜发出“悲乎”之叹。寿知本在诗中借典抒怀,借古喻今,警示世人要守护义士遗迹,赓续历史文脉,弘扬卫国精神。
另一首诗是为纪念绍兴知府李亨特重修钱王庙而作的七律《郡守李公亨特莅越三载首葺钱王庙树碑纪绩感而赋此》:稽山佳气郁城南,绀宇春深护铁函。故老尚谈江浒弩,使君新驻越东骖。梦窥鸟革规应复,碑补龟趺字可探。差喜陇西贤太守,肯将废坠一肩担。
与前诗刀光剑影、悲壮激越的风格迥异,本诗平和淡静,以景起篇,展现出一幅稽山鉴水庙宇肃穆的灵秀景象。接着四句,对仗工整,将李亨特修葺钱王庙的过程和功绩作了精辟的概括。最后用一“喜”字对太守的善举发出由衷的赞叹。全诗结构严谨,词韵和仄,词义贴切,将景、事、情融为一体,既有对历史的深沉缅怀,又有对现实的殷切期望。
史载李亨特在地方文化建设方面颇多建树,有“风雅太守”的美誉。钱王庙首葺始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告竣于五十八年春(1793),正好李亨特“莅越三载”。
越州是吴越国东都所在。据《会稽县志》载:“钱王庙在县南,唐长兴七年(或为误记,实为三年)钱王钱镠薨。后二年,嗣王,建庙于越,基甚闳壮,岁久,倾圮。宋末,仅余四楹,元鞠为蔬辅。皇明嘉靖十六年(1537),知府汤绍恩重建,左右树枋,匾曰七朝忠孝,曰三世勋名,内祀忠武肃王镠。”由此可知,钱王庙建成以来绍兴知府汤绍恩作过一次大修。寿知本有感于钱王庙百年后首次修缮写的这首诗,既“补会稽县志”,也寄希望吴越国太平年这种繁荣稳定的社会环境得以延续。
《山阴寿氏草谱》中有《心斋寿公行实》一文,对寿知本“仁且智”的生平事迹作了介绍。说他放弃科举后,寄情于诗赋古籍,偶尔写一篇文一首诗,很有苏洵和陶潜的遗风。
寿岳年:“三余”中流淌的惆怅
寿镜吾祖父寿岳年是三味书屋(时为“三余书屋”)寿宅的首宗。清道光元年(1821)寿岳年从跨湖桥故居迁居城里的覆盆桥。据说原房东是当地一个贺姓军官,宅占地六亩余。寿岳年购置后启建增广,而成三大进51间房舍规模。《越声》收录他在《寿先生遗稿》中的两首诗,为乔迁新居后所作。一诗内容如下:朔虏肆蚕食,汴河惊翻澜。北辕恫播越,一旅驱临安。浙东濒海峤,单舸杭八銮。迍邅怯飞渡,坐愁复行叹。蕞尔越州城,黑子与弹丸。守臣陇西子,腼颜迎壶箪。琶将拥驺至,凯歌接余欢。嗟哉唐卫士,义愤阗心肝。袖砖竹园路,却立增悲酸。一击恨不中,敌胆为之寒。箕踞恣谩骂,首碎节独完。遂令天堑险,半壁安如磐。莫谓蚁驮粒,应作千钧看。走卒尚知此,惭彼进贤冠?至今庙旌忠,碧血瘞金棺。裵回法济里,令我泪常弹。
离寿宅不远,在塔子桥下有座旌忠祠,也叫旌忠庙,俗称“唐将军庙”,纪念南宋抗金卫士唐琦。《绍兴县志资料之六康熙会稽县志》尚存“唐将军庙”图录,该志“长庆寺”条目注释:“在县治东南一里。宋永徵二年因汉尚书陈嚣竹园建,号竹园寺,唐会昌五年毁。后周显德五年重修号广济院。大中祥符元年改今额。后祀卫士唐琦于寺侧,因呼班值庵俗名班竹庵。”据此推断,唐将军庙的确切位置应在长庆寺一带。
这首五言诗记述唐琦在国难当头时舍生取义的故事。全诗古风雅韵,演绎了越地版“荆轲刺秦王”的义举。同是纪念姚长子和唐琦两个越地普通百姓,关于生命的思考,寿知本提出的“泰山鸿毛说”和寿岳年提出的“蚂蚁负重论”,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对平凡人生中真善美的向往之情。
另一诗内容如下:李唐际叔季,国是叹蜩螗。星棋恣割据,处处虐欃枪。东南十四州,保障谁所望。惟王起贩竖,乘时镇浙疆。武能攘草窃,忠克护岩廊。但求民安堵,不学彼跳梁。静观识天命,一朝归真王。遂令锋镝惨,不罹吴越邦。此功在桑梓,后人讵得忘。所以金涂塔,庙食永丞尝。於今八百祀,东府垂休光。巍巍钱王祠,勿替厥馨香。昔有郡侯李,分俸葺颓墙。丰碑树甬道,伟烈资阐扬。寒暑仅卅载,人事感沧桑。旁风暨上雨,闭宫滋荒凉。塑象盖障纠,笠依斜阳南。
作者途经城南钱王庙,看到大殿因日晒雨淋而渗漏,触景生情,借古抒怀。全诗在变乱交织的吴越风云中充分展现出钱镠保境安民的丰功伟绩和政治智慧,以及后人对钱镠的纪念。同是写钱王庙,相对于其父寿知本借钱王庙首葺“肯将废坠一肩担”,还原“康乾盛世”的景象,本诗则见钱王庙废祀,希望通过重葺,期盼太平盛世重现。两首诗一“破”一“立”,呈现“互文”关系,反映了寿氏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
寿云巢:书法与诗文俱佳
寿镜吾的父亲寿云巢,讳峻山,候选按察使经历,著有诗古文词及《太乙奇门杂录》。有关他的生平事迹尚无更多发现,但从他培养出两个“有出山”的儿子,以及死后追赠文林郎(正七品)看,当属清官。
寿云巢的书法臻趋上乘。他曾将屋匾“三余”挖补成“三味”,和原匾清代名士梁同书题写的字形相比几可乱真。另据其孙寿洙邻回忆,三味书屋后园月洞门门额上“月地云谐”四字,以及旁边联语,都是他素壁上悬腕手就。其他像原北小阁嵌壁“爱鹅堂”石刻王羲之书字六方后面,也有寿广基手题素壁、跋语两方,各数百字,说明石刻来历等。此外三味书屋北面小楼房门上原悬挂匾额,书有“仿佛陶庐”四字,也为寿云巢所题。
但其诗文,迄今为止,可见甚少。仅在三味书屋后园自怡亭的亭壁上有他题的一首四言诗:栽花一年,看花十日。珠壁寸光,岂容轻失?彼伯兴师,煞景太烈。愿上绿章,飙霖屏绝。
开首感叹养花人耗费一年的辛劳,换来的却只有短短十日的花期,凸显花开的珍贵难得。中间将春光比作珍珠璧玉,反问怎能轻易让它消逝。把狂风骤雨比作兴师动众的“煞风景”行为,斥责其过于粗暴,无端摧残盛放的春花。收尾处诗人祈求狂风暴雨彻底绝迹,留住这短暂美好的春光。全诗用骈体文的形式表达了传统文人“敬天惜时”的价值观。鲁迅12岁入学三味书屋时这诗就在,说它是鲁迅早期的“座右铭”应不为过,他在自己书桌上刻下“早”字自勉,也许与从诗里得到启益有关吧。
寿丹墀:文魁写的一首“好歌”
寿镜吾兄长寿丹墀是光绪丙子科举人,寿家台门台门斗上悬挂的“文魁”匾指的就是他。《越声》收录了他在《思仁堂遗稿》中的《星宿闸歌》一文。这首诗歌是寿丹墀实地考察三江星宿闸(老三江闸)后写的。诗句借用河神巨灵劈开大山、疏通河流的传说,比喻汤绍恩带领越地先民兴修大闸、平息水患的壮举。通过对汤绍恩因地制宜、身先士卒、攻坚克难等场面的生动描写,把这项泽被后世的民生工程和大禹治水相提并论,充分体现了越乡民众齐心合力改造自然、战胜困难的智慧、勇气和决心,对古越人文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歌”是古代诗歌中一种特定的体裁,其音节、格律不受严格限制,形式上也富于变化,不限句数。在表达情感和描绘景象时更加自由,能够更好地体现诗人的个性和情感。相对寿氏其他诗文行文的严谨,寿丹墀这首《星宿闸歌》写得更为“自在”和“走心”,不仅想象奇丽、气势雄浑,而且文采飞扬、酣畅淋漓。
寿镜吾:独香“三味”留诗韵
《越声》收录寿镜吾撰写的这首《会稽何烈妇遗札题辞》作为“寿镜吾诗文”曾附录在寿永明、裘士雄编著的《三味书屋与寿氏家族》中,是迄今发现收录在寿镜吾诗集《菊叟诗存》中唯一的一首诗。内容如下:天地有正气,浩然钟女身。舍生甘取义,杀身愿成仁。女也偏不幸,适遘阳九辰。为气所激发,蹈死不逡巡。三纲重节烈,烈尤世所珍。壮哉吾烈妇,烈在节弥贞。问彼系何出?濂溪祖德醇。问彼适谁氏?日食万钱绅。问彼有胤否?儿方就傅殷。问彼有依否?林立朞功亲。奈何夫一逝,决计谢红尘。设非知兼勇,胡能志竟伸?杞妻称善哭,训子不闻箴。陶婴作悲歌,恋世尚津津。孰若万缘寂,真足惊鬼神。当时所仰药,仿佛汨罗之。石压江滨吁,嗟乎!闺门之中表肮脏,愧煞吾辈庸庸碌碌人!
诗句记叙一位越女在丈夫客死异乡后服毒自杀随夫而去的事迹。据裘士雄先生考证,烈妇姓周,名韫贞,字素贞,系山阴茂才、志学会会长周亦韩仲女,死时年仅三十。杜子彬《何烈妇传》载:光绪三十二年三月(1906年3月),会稽何祖荫客死于上海。既归殡,其妻周氏以七月十六夜乳药以殉,遗书诀家人,其与子家懋书曰:“懋儿,吾今逝矣,儿年幼,凡事须听二叔祖训,勿任性,须望他日长大,为父母令子”。寿镜吾长子寿鹏更应邀撰有《会稽何烈妇周孺人遗札征诗文启》记有此事。
推测寿鹏更和周亦韩系志学会好友,周亦韩请寿鹏更为其女遗札写则征稿启事,以彰其德。寿鹏更把这件事告诉其父寿镜吾,请他也参与,于是有了本诗。按传统文化中《题辞》一般放在书籍卷首以阐明主旨的惯例,本文应是文集的序文。
整首诗韵脚一致,形成统一的节奏感,诗中连续4次“问彼”的难舍,与其“决绝”形成强烈的反差。表面上宣扬“节烈”的封建伦理,实际通过对女性忠贞刚烈形象的礼赞,坚定作者自身“石压江滨”的孤高隐士品性。值得一提的是,在迄今发现的寿镜吾存世诗文中,有多首写女性,或赞其勤俭,或颂其品节,或为其庆寿,“绍人仰其行”。
寿鹏更:五世同声吟古越
绍兴作为越文化核心地,历来重视乡邦文献整理。从清代绍兴诗人商盘收录越中本土诗人的作品编纂《越风》到近代越地一批有识之士组织辑录《越声》,以诗存史,实现文化接力和精神延续。
寿氏和《越声》关系颇为密切,不仅收录多篇风格的寿氏诗文,《越声》开篇还有寿涧邻写的引言,这是作为方志学家的寿鹏更于1930年10月28日为《越声》所作的附跋。写作此文时,其父寿镜吾辞世不久,寿鹏更正在家守孝,“身服其衰、心存其哀”,但他仍“行尽其责”。
文章开宗明义,强调地域声望依附于杰出人物而流传的重要性。指出只有经过审美提炼与价值赋予,越地的山川风土才能从“自然之物”变为“文化之山”,越贤的忠烈孝义才能从“地方之俗”升为“华夏之德”。接着阐述了编纂《越声》的意义。既是文脉赓续,更是文化自觉。相对于官方主导的方志修纂,寿鹏更更关注社会力量参与,强调不仅能起到“补志”的作用,更能推动“诗教”在风尚更迭中行稳致远,肯定像编者钱荫乔这样的民间采诗官的作用。全文旁征博引,显示了寿鹏更的文字功底和诗学史观。说是“附跋”更像作序。以序代文,足见寿鹏更在当时学界的声望。
有意思的是,钱荫乔在《越声》后记中还记述了其家贫著书时仰赖友人借书相助的往事。寿鹏更不仅率先响应,出借三味书屋藏书,还让好友“继之”,正是寿鹏更的“搜辑”和亲为,为后人留下了一段“五世同声吟古越”的文坛佳话。
这些诗文,或纪实,或抒情,或言志,无一例外地体现出寿氏五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体现了寿氏“民本为重”的赤子之心,寿氏“思仁”家风文化的守正创新,诗中所表现出来的继承和弘扬思想以及追求人文相融的理念,也给后人带来诸多启迪。
寿家台门思仁堂。
寿家台门台门斗上悬挂的“文魁”匾。
三味书屋后园自怡亭寿云巢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