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银十,又到了婚嫁的高峰期。
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我曾见识过一次新娘出嫁前的开脸仪式。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老街青石板被阳光照得发亮,新娘家的台门口搬出了一方矮凳、一把木椅。木椅上坐的是新娘子,矮凳上坐的是老嫚。
旧时绍兴乡野,走街串巷做开脸手艺的,多是当地的老嫚。作为延续数百年的旧时手艺人,老嫚深知乡间修容礼数,专司女子婚嫁、节庆的开脸行当,是江南独有的民俗匠人。
老嫚总是梳着高高的老嫚头,身穿青衣,围着深色围裙,手臂挽着一只竹编油漆的老嫚篮,篮里有绞脸的竹夹、手帕、手套等工具。
每当庙会,腊月过年,走亲做客,女子总会邀请老嫚上门绞脸,特别是姑娘出嫁前唯一的一次正式开脸,必须请家里儿女双全的老嫚操作。
未出嫁的姑娘脸上有细细的绒毛,乡里人俗称“毛脸”,毛脸是稚气的,是青涩的。一生只能绞一次面,而一开脸便算正式成人,这便是绍兴女子最朴素、最郑重的成人礼。
开脸之初,主人家会端出精致的开面盘,里面盛着红绿丝线、雪白鹅蛋粉,还有一对红彤彤的喜蛋。老嫚先取喜蛋,在新娘脸颊、额头、眉眼间轻轻滚动三遍,嘴里念着软糯的越地吉言:“像蛋那样白,像蛋那么嫩。”朴素的祝语,是老辈人最纯粹的期许,盼新娘往后容颜清丽、日子温润。
随后便是正礼开脸。老嫚将雪白的鹅蛋粉细细扑满新娘的脸颊、脖颈与鬓角,发际线和眉梢处多敷几层,轻轻揉按至粉质渗透肌肤。那薄薄的白粉吸干了脸上的油脂,细细的绒毛便舒展直立起来,这便于后面的绞脸。
老嫚又从篮子里抽出一截白棉线,丈许长,两头分别套在自己双手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将中段横过来咬在上下门牙之间。手腕只轻轻地朝外面一翻,又向内一绞,棉线一下子绞成三角活扣。
老嫚绷着线的双手缓缓起落,活扣轻轻地平贴在姑娘敷过鹅蛋粉的脸颊上,她只凭手腕细微的开合、收放,绞合的棉线便一松一紧,往复滚捻,交叉的棉线犹如一把小剪刀顺着皮肤缓缓滑行,每一次拧绞,都稳稳地缠住皮肤浮起的细软的汗毛,连根带起。
老嫚的手法快如行云流水,棉线一开一合,一松一紧,像蜻蜓点水,棉线在姑娘脸上游走,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簌簌,吱吱。不细看不知道,细细一看,满脸碎毛落尘,像抖落了一生年少的懵懂尘霜。
姑娘则是微微屏息,脸颊有一点烫,有一点麻,有一点痒,有一点痛。
绞完脸,清水一洗,整张脸褪去暗沉的烟火气,满脸通透白净,嫩得发亮。老人们常说绞脸便是“别开生面”。
开脸当日,老嫚绞完姑娘的脸,还要行一道礼。
老嫚先从姑娘的发间取下七根青丝,与她带过来的新郎的七根发丝合搓成一线,收藏于姑娘的发髻之间,这便是真正的结发夫妻,古人的浪漫全都藏在一根棉线、几缕青丝里。
从前的日子很慢,车马迟,岁月柔,女子的美好,都是这般素手修容。从前女子洗头,用的是木槿叶,在篱笆间、河岸边掐一些向阳枝头的木槿新叶,浸泡水中,揉捏成浆。在这叶浆中搓揉长发,再用清水洗净,青丝柔和、有光泽,发髻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或采摘皂荚树上老熟的皂荚,也就是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及的皂荚,捣碎加水揉搓,用来洁面护肤,清爽通透、温润不腻。这些取自自然的草木,是江南水乡女子最质朴的护肤良方,恰好应了那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一场开脸,便是一世成长。一根寻常棉线,拂去了年少青涩,承载着祖辈的期许,藏着水乡独有的温柔民俗。这般古朴纯粹的中式雅致,伴着慢慢老去的旧时光,成了江南人心中最温柔、最珍贵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