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尧忠
树站着睡觉
夕阳下,林间地头,麻雀们上下翻飞,刚刚乌压压地散开去,不等人回过神,它们又像海里涌动的飞沙鱼,密密麻麻地涌向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一时间,叽叽喳喳的鸣叫摇落无数枝叶,麻雀们收起身子,融入夜色里。
当最后一声鸟语停止,蛰伏于树下的虫蚁们精神抖擞,纷纷窜出去,开始抢夺领地和食物。每一个物种都有明确的目标。金铃子撅着屁股到处放“气”,那些蚂蚁受不住这股气味,不得不丢弃到手的食物。准确地说,是一片鲜嫩的沾了露水的小樟叶,宛若焦嫩的蛋卷。被截胡后,蚂蚁心有不甘,对宿敌多生恨意,广而告之,联络大部队,在老樟树根处所有洞穴四周做好标记,只要金铃子爬到家门口,就会被绕晕。不远处,一只螳螂正在潜伏,它像一位狙击手,瞄准金铃子的一举一动,趁猎物猝不及防时凌空起跳,猛地骑上对方的身子,抡起锯子般的前肢就砍,三下五除二,完成一场外科手术。螳螂不喜欢拖泥带水,一只金铃子、两只金铃子、三只金铃子入肚,心满意足地腾空而去。
蚂蚁愈发亢奋,吓得黄蜂四处乱窜,因为落单的黄蜂下场不见得好,很容易被蚂蚁之海湮没,成为蚁后的甜点。目睹一切,蝉急躁难耐,“吱啦啦,吱啦啦”,聒噪声划破昏暗,但它们哪敢饿狼扑食似的向蚁群扑去,它们连狼吞虎咽的本事也没有。
然而,蝉总会忘记悲剧,在食物链上端,有更加高深莫测的猎手。我的祖母,听得懂这些蝉声的微妙变化,拉起我的手,带上自制的网兜,朝老樟树匆匆走去。祖母蹑手蹑脚地靠近枝干,用脚踢踏树干,顺着手电筒摇晃的灯光,那些蝉着了魔,纷纷落下来,约莫十来分钟,满了一网兜。祖母说,不可以吵醒熟睡的树,我们见好就收。
也许,如别人说的一样,童年不会回来,记忆里的酸甜苦辣全是象征,只有经历过的人才可意会,却无法言传。每个人都像一只从树上飞走的鸟,无论飞得多高,飞了多远,都会记得曾经的一切,每一次邂逅,总爱窸窸窣窣地述说别人听不懂的故事:当天空划过羽毛,把它们连同影子一起,嵌入异乡某一棵树的叶冠中。
城里生活多年,每每听到蝉鸣,情绪就会瞬间宁静。仿佛烈日下忽然捕获一阵清凉之风,风中裹挟着泥土与稻草的气息。不自觉地会停下脚步,抬眼看一棵挡住视线的行道树。被裁剪过的造型,光滑润泽的树枝,藏着多少秘密,以及收藏着多少种鸟鸣呢?城市的梧桐,有时也落下一两只麻雀,相貌与童年时我家村头老樟树上驻守的前辈们雷同,黄毛斑点,红红的喙。麻雀,如今乃稀客。城里人热情,喂之以面包屑、碎糖块、玉米粒等,但是麻雀兴致不高,常有“琼浆美食”余留,也许它们喜欢随处觅食,一粒谷子或一条爬虫即可果腹。
有人说,树是留不住翅膀的。也许,鸟儿喜欢从一棵树飞越到另一棵树,而人,远没如此简单,他们会离开,物理层面上的远离跟鸟似的,而心里的规避和隐藏,鸟却猜不透。大概,鸟不愿回应我的思考,从一棵树蹿起,飞到另一棵树上,连回眸一瞥的镜头也不给。它们觉得,像我这样不长翅膀且不懂飞翔的人类,是没有资格对夜晚说三道四的,更没有资格,去描摹一只鸟在树叶丛中睡觉的姿态。
所有鸟入梦后,站着的树,让思绪飘得老远:他乡炊烟寒凉,秋风散尽归途,盼瘦马驮回故人。
那么,谁能告诉我,这站着的树,该如何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