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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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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青瓷、丝绸,以及大先生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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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青瓷、丝绸,以及大先生

  弋 舟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说的便是越地青瓷。

  昔日盛景当然早不得见,好在如今有了斥资亿元的遗址公园。也正是秋风飒然的日子,千峰翠色掩映之下,如龙似蛇的千年窑址顺着山势就坡逶迤,便也令人宛如接续上了千年的时光。

  瓷器之于中国的意义与价值,是不用多说了的。那么,眼前这处名为“龙窑”的遗迹,在东汉时烧出了中国最早的瓷器,因此成了那个重要意义与价值的发端,这一点,还需多说吗?似乎是无须多言了。但我还是禁不住在内心发问,妄想着得到一个语调低缓的回答。

  一百多年前,那位语调低缓者,就到过这遗迹吗?沿山攀登,他俯身捡起过被雨水冲刷后裸露出来的碎瓷吗?捡起后,摩挲过瓷片历经千年风霜都依然葆有锐度的边缘吗?摩挲后,他是否更感到“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那么,还是无须多说了吧。

  不能说、无须说、说不好的事物,就交给“千”吧。于是有了这斥资过亿元的公园,也有了这名曰“超青堂”的现代企业。

  企业是现代的,老板虽不能说是古典的,却也是“文学”的——他写诗,是位诗人,越地文风之盛,于此也可见一斑。陈列馆的展品委实好看,而我还是想要给出一些建议:何不用青瓷烧出那“沉默方觉充实者”的塑像呢?他被铜、被铁、被木头乃至水泥广泛地塑造着;我也收藏着他的瓷塑,但要么纯白,要么渲染了“现实主义”的黑眉红唇、两指间夹着的烟卷都栩栩如生。难道,以这故乡的青瓷来塑造他,不是一个更好的选项吗?

  他应当便是“青色”的吧?至少,烧制为瓷,他断乎不该是唐三彩那般的;尽管他决意“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但是至少,他不会否认自己就是用会稽山麓、曹娥江畔的泥土所造的吧?

  但我终究还是闭住了嘴,一如他的教诲—“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一路便是这般沉默而充实地观摩着,直到遇见了丝绸。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

  ——说的便是越地丝绸。

  同样,丝绸之于中国的意义与价值,亦是不用多说了的。连番的“不用多说”,令我这居于北地、习惯以“农耕文明发源地”眼光打量四方的浅见之人,不禁汗颜。原来,文明是文明构成的所有单元之和,任何狭隘的自傲,都不足取。就好比,这新嵊交界处的著名丝绸企业,却冠名为“达利”。企业已经做到了工业园的规模,拥有21世纪国际最先进的设备,是全国最大的高档真丝绸面料生产基地,一言以蔽之——它是面向着世界的。

  面向世界,这织锦的企业,便没有狭隘地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百草园”吧?当然,这也纯属我走神时的妄念。甚而,我还妄想着——捡一枚青瓷的残片,以其难以被泥土剥夺的碴口,在这花团锦簇的绸缎之上轻轻地划过。

  不,我绝不是想要损坏美好的事物,反而,我还购买了漂亮轻柔的丝巾。心生妄念,我只是想要略略地尝试、体味那种怒目金刚般的“不惮以”,不过只是,想要幻听到裂帛之声,犹如于无声处,骇然得闻——我将大笑,我将歌唱。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

  这大笑与歌唱者,会喜欢丝绸吗?

  我愿意相信他是会喜欢的。他的故土出青瓷,亦出丝绸,出秋瑾与蔡元培,亦出祥林嫂与阿Q,恰是水与火的两极,沉默与开口,充实与空虚,于此之间,孕育出了一个大先生,授权他“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他生于深秋。真好,除了深秋,我无从想象他会是生于任何一个季节。

  作者系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