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学泽
秋风——是苍山西麓缓缓抽出的一缕凉意
漾濞江驮着千年月色，
一寸寸，沉进河谷的幽深处
山野渐渐敛了声息，峡谷慢慢收了尘嚣
连片的核桃林啊，将漫山苍翠，
酿成大地最沉、最静的一声叹息
崖壁还攥着先民指尖的余温——
那采摘的弯弧，早已凿进岩石的纹理
三千年风梳雨洗，替古木一寸寸捋顺筋骨
每一道皲裂深处，
都藏着土地未曾说尽的低语
坡上的古核桃树，
站成一群不肯弯腰的祖父
虬曲的臂弯里，托着满枝沉甸甸的秋意
青碧的果子半掩在叶缝之间
把整座山的慷慨，酿成一口——温润的琥珀
坡下的苹果园呢？正燃起漫山的红——
是大地藏不住的欢喜啊
把最后一捧秋阳揉成碎金，
一颗一颗，嵌进饱满的果膛
石门关的绝壁，是两扇被苍风劈开的石门
漾濞江从石缝里凿过去——
是一条被群山攥在骨缝里的银龙
千年万年，不曾低头，也不曾松劲
徐霞客的竹杖，曾叩响这条古道的青石板
竹杖量山，草鞋破冰
他把漾濞的秋，烫进游记的墨痕——
那一日，风过核桃林
替他掀开苍山最沉、最旧的那一页
忽必烈的铁骑，曾踏裂这片山岗的晨霜
马蹄震得石颤，旌旗刮得风响
后来的远征军路，
也顺着同一条山脊挺进山梁——
炮火混着炊烟，铁蹄伴着歌谣
都在这方土层里，刻下深浅不一的痕
茶马古道的蹄印，
嵌进石缝，被荒草埋了又长
南诏的烽烟与旧梦，
顺着山风散作林间的蝶
多民族的炊烟，在村寨屋脊上起起落落
彝家的调子啊，
把古树的年轮，唱得一圈圈发烫——
晒谷场上的“乡村好歌汇”一炸开
弦子弹得山晃，脚板跺得地响
歌声碰着墙、擦着檐，从村头滚到村尾——
惊得核桃树上歇着的鸟雀
扑棱棱，扑棱棱，掠向更远的山坡
你可别被这安宁骗了——
山林深处，有滚烫的脉搏在鼓
千万株古树，把根须扎进时间的岩层
每一颗果仁里，都藏着岁月不肯说破的念想
土地有土地的魂：
寒暑是火，坎坷是犁
风霜越重，根扎得越深，枝站得越稳
山野有山野的魄：
背靠苍山，怀抱江河
世代耕耘的掌纹啊，铺成漫山遍野的硕果
先民有先民的执着：
以荒山为纸，以草木为墨
把守望，刻进每一道山梁的轮廓
今人有今人的寄托：
以文脉为灯，以山河为诺
让这古老的核桃之乡，铺开新时代的辽阔
别以为这里只有寂静的山窝
寂静底下，有洪波在血脉里翻涌
别以为秋光只剩从容地落拓
丰收的土地啊，永远在攒着——向上的蓬勃
你看啊——
秋风扫过万顷核桃林
扫过满坡红透的苹果
扫过石门关刀削似的绝壁
满山枝叶，正荡出震彻山野的金色回响
而我们站在这里
被风穿膛而过，被光浸满全身
忽然就懂了：
什么是故乡？
不过是一棵树，替你记着来路
一枚果，替你守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