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尧
中元的凉意刚漫过村头,秋气悄悄压落暑热,二伯伯便把那只珍藏多年的草囤窠,从老屋里搬出来,安放在天井里晒秋阳。
我看着正细细擦拭囤窠坐板的二伯伯,笑着开口:“二伯伯,刚入秋,冬天还远着呢,急着晒它做什么?”顿了顿,我又随口补了一句,“如今也没小孩子坐这物件了吧!”
二伯伯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温温的:“越是没人坐,越要常晒。闷在屋里一整年,潮气积着,就要发霉烂掉。”说罢,他微微俯身,将鼻尖凑近蓬松的草壁,轻轻嗅了嗅,像在辨认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草囤窠是绍兴乡下独有的取暖物件,也有地方唤它暖窠、团窠,形制类似如今的儿童座椅。旧时乡间苦寒,没有取暖电器,一冬的暖意,大半藏在这一只草囤窠里。每到寒风落霜的冬日,村里的稚童便稳稳坐进囤窠之中,裹着一身稻草的温热,熬过漫长寒冬。
二伯伯是皇甫庄盘草囤窠的好手。我幼时,便是坐着他亲手细编、至今珍藏的这只草囤窠一寸寸长大的。
草囤窠的模样笨拙,形似乡间土砖窑的烟囱,下宽上窄,底盘敦实稳固,窠口小巧滚圆。孩童坐进去,不松不紧,刚好护住周身,挡风聚暖,安稳妥帖。整只囤窠由稻草编织而成,唯内里的坐板与踏脚板用的是光滑的木板与竹片,坚实又温润。
盘草囤窠看似粗活,其实颇有讲究。安放坐板时,需在两端精准割出小口,牢牢卡住囤窠的草筋,不让它滑动。坐板两端还要留出二三寸的余量,天然化作提手,方便挪动搬运。坐板下面,离地一尺高,专门设一块踏板,踏板之下必铺竹栅,竹栅下面安放一只取暖的火缸,层层防护,以防不测。
这份谨慎,藏着二伯伯最深的惦念。我的堂叔友根,幼时便是因为草囤窠这层竹栅坏了,双脚不慎滑落下方的火缸,烫伤致残,一辈子留下了缺憾。正因这份遗憾,二伯伯做活时,从不敢有半分敷衍。
盘一只合格的草囤窠,高低尺寸、用料工艺,皆有严苛标准。
稻草必是当年的新稻秆,细细筛拣,彻底晒干,剔除细碎草叶与杂质,只留干爽紧实的草梗。拧编草囤窠,草筋是核心,添草要均匀饱满。底盘的草筋最是粗壮,堪比成人小臂,稳稳撑起整只囤窠的重量;自下而上,缓缓收细,到了窠口处,草筋便只剩五六岁孩童手臂那般粗细,弧度圆润流畅。
底盘成型后,每隔两三寸便要用一束稻草打结,固定上下层,然后一圈圈盘旋向上,层层紧扣,步步扎实。打结的草束,粗细要拿捏精准。过粗,打结后便会留出空洞缝隙,既松垮不结实,又会漏走暖意,坏了保暖的根本用处。
二伯伯常说,盘草囤窠,好看是其次,结实耐用才是本分。经他手盘出的草窠,就算压上一二百斤的大石磨,也绝不会塌陷变形、松垮走样。
凭着一身扎实手艺,二伯伯的草囤窠在皇甫庄远近闻名。农闲时节,常有乡人登门相请,邀他上门盘囤窠;无人相邀时,他便在家中静静编织,盘好的草窠摆在家中,供邻里所需,一只可卖三五元。在物资贫瘠的旧年月里,这门手艺,是他安稳度日的底气。
后来我读书识字,渐渐懂得“成本”与“利润”的道理。在我初中毕业的那年秋天,看着二伯伯一丝不苟的做工,我曾自作聪明提议:草筋不必全用草梗,细碎草叶裹在内部、不外露,一样看不出差别,还能省下不少好料。
话刚说完,便被二伯伯正色驳回。他眉眼带着几分嗔责,语气却格外郑重:“这就是以次充好,是偷巧耍滑的下作事。我做手艺一辈子,这种事,不干,也绝不屑干。”
……
时代更迭,岁月翻新。如今,冬日取暖器物琳琅满目,精致的儿童座椅取代了古朴的草囤窠,草囤窠早已退出乡间烟火,静静陈列在农博馆里,成了封存旧时光的老物件。
世间器物终有淘汰之时,可人心的规矩、手艺的底线,从不过时。
年年入秋,天起凉迅,二伯伯依旧守着旧习惯,按时搬出这只草囤窠晒秋阳。晒的是稻草的潮气,守的是旧日的初心,念的是一段温软的岁月。
现在,我终于读懂二伯伯的执念,更笃信那个藏在草囤窠里的朴素大道理:做人做事,最忌藏私取巧、心存“下作”之念。底线一旦失守,本心一旦偏移,所有看似讨巧的捷径,终会变成潦草的结局,所谓前程与口碑,终究走不远、无好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