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儿时的故乡，春暖、夏热、秋凉、冬寒，四季分明，节候有序。白露一过，暑热慢慢消退，晨间黄昏，有了丝丝凉意，秋的气息越来越浓了，转瞬间中秋节就到了。
中秋之夜，天空澄澈，明月高挂天际，月光皎洁，倒映河中。河上小舟慢行，桨声咿呀，水流轻缓，月色迷人，景色更是醉人。其灵动，其飘逸，活脱一幅宋元水墨画。
记得儿时，每当进了农历八月，傍晚放学回家，路过张溇元宝桥下，就能闻到从远处飘来的桂子清香。花香来自那棵断垣残壁所围院落中的老桂花树。老树树干遒劲，有一人合抱之粗，树皮皱裂，葱郁壮茂，枝叶高过屋檐。它好像与人约好似的，总是在中秋前一两天，开出新花，花香清幽袭人，沁人心脾。路过周家桥桥脚下的南货店，曲尺柜台上，堆满一筒筒的月饼。近前，即可闻到月饼散发出来的混合着猪油、芝麻及果仁的浓郁香味，令人垂涎。
到了八月十四，小镇及其四周的村庄顿时热闹了起来。在镇上的街弄里，在镇外与其他村落相连的大路头，到处可见面带笑靥、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手挎一只杭州篮，篮中有几筒用纸卷包着的月饼，每筒有十个月饼，月饼中的猪油已经浸透了纸，从这村到那村，前去走亲送礼。途中相见，多是熟人，免不了打声招呼，客套一番。
这天最好笑的还数“毛脚女婿”，左手挎着一只篮，篮里盛着几筒月饼与一方金华火腿，外加红糖、香糕、桂圆、荔枝之类的干货；右手提着一只篮，里面装着一只鸭子，或是一只鸡，前去丈人、丈母娘家探望，我的故乡称之为“望八月半”。毛脚女婿满心欢喜，一路前行，颇有一些“春风得意”的风采。不过，到了台门口，终究不免心中揣揣。李家奶奶最喜欢打趣，在台门口见了毛脚女婿，就要拍手编出几句顺口溜：“八月半，毛脚女婿上门来。拜了丈人拜丈母，膝腂头跪得红彤彤。”说得那些毛脚女婿很不好意思。
中秋节，又称月夕、秋节、仲秋节、八月节、八月会、追月节、玩月节、拜月节、女儿节或团圆节。因时在农历八月十五，又恰好是三秋之半，故有中秋节之称。在我的故乡绍兴，中秋节被称为“八月半”，过中秋节，则称“过八月半”。
中秋拜月，这是一种久已流传的乡俗。拜月之仪，又称祭月、供月、敬月光，源自上古时期对月亮的自然崇拜，后来演变为祭祀月神的仪式。其中的月神，包括太阴星君、嫦娥、月姑等。金、元时期，在戏曲《拜月亭》中，王瑞兰因日夜思念丈夫蒋世隆，夜晚曾在拜月亭焚香拜月，祈求夫妻团圆。
中秋之夜，透过窗棂，月色映入户内。当此之时，家家开始拜祀“月亮婆婆”。日阳月阴，我的家乡称日神为“太阳公公”，月神则称“月亮婆婆”。拜祀日神之俗，似早已失传，而拜祀月神之仪，一直传衍不绝。查史志，绍兴民间祭月之俗，分集体祭月与家庭祭月。时值“文革”期间，集体祭月的仪式已荡然无存，不过家庭祭月的习俗还是存于民间。家庭祭月仪式颇为简单，在窗下摆一张供桌，上置一米筛，筛子里放上月饼、老南瓜，再放香烛一副，祭请“月亮婆婆”。
中国人的节日，很多与吃相关，随之也就有了节令食品的说法，如正月十五之元宵，清明节之艾饺或青团，五月初五之粽子，七月初七之巧姑。八月十五，即吃月饼。月饼原本不过是祭奉月神的祭品。“月饼”一词，最早见于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一书中，那时仅仅是像菱花饼一样的饼形食品。其后，月饼必如月圆之形，遂成家人团圆的一种象征。在明朝时，江西人一度称月饼为“画饼”。这个名称甚雅。人穷之时，若能吃上粗制的五仁月饼，还是食之津津。一旦生活境遇改善之后，面对花色繁多的月饼，反而不知从何下嘴。我吃月饼，还是最喜粗制，尤喜苏式的五仁，北京的自来红、自来白，以及云南的云腿月饼。可见，今人吃月饼，已经失去了解馋的意义，不过是对过去的一种念想，一种文化记忆而已。
咏月诗词，自古不乏名篇。李白《静夜思》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句，明白道出诗人内心的思乡之情；苏轼《明月几时有》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更是道出了对远方亲人最温柔的祝福。吟咏中秋之诗，最讲究一个“情”字，所讲的是思乡之情，家人团圆之情，而不是大而无当的虚情假意话。明朝松江人王鹤坡在中秋时，写了一首《赏月》诗，很是好笑，云：“孔孟文章原皎皎，禹汤事业本堂堂。”他人一看，不禁失笑道：“中秋赏月，何必动劳四公。”小小一首赏月诗，竟然与孔、孟、禹、汤四位圣人攀上了关系，不实之情，可谓不打自招，也算是恶诗的一个例子吧。
拜月仪式，不只是祭祀，更是古人对团圆、丰收、安宁的向往，寄托了对家人相守、岁月安稳的美好期待。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月亮。不同的人，对中秋的观感也各异，然因团圆而思乡的情愫并无二致。月是故乡明。明的不是自然的月光，而是每一个身处异乡他地人内心主观的感受。漂泊他乡，仿佛间觉得故乡人格外淳朴可爱，遂借月是故乡明之说，道出人是故乡亲的感慨。每当中秋，此景此情，油然而生。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