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陈烁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9月15日上午，绍兴殡仪馆告别厅内，哀乐低回。著名绍剧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小七龄童（章金云）先生的告别仪式在这里举行。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齐聚在这里，深切悼念我的二哥小七龄童章金云先生……”致辞台前，六小龄童（章金莱）手持悼词，几度哽咽，念到动情处更是泣不成声，不得不停下来调整情绪。
“他是我尊敬的堂兄、二哥，也是我的老师。他的离世是中国戏曲猴戏艺术、也是绍剧艺术的一大损失。”悼词中的这句话，六小龄童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反复说了好几遍。
绍剧猴戏“南派”嫡系传人
9月12日中午12时06分，小七龄童因病医治无效，在故乡绍兴离世，享年84岁。消息传出，光明日报、北京日报等中央及地方媒体纷纷报道，微博热搜持续近10个小时，无数戏迷留言缅怀。
小七龄童本名章金云，1943年生于绍兴城区，出身于赫赫有名的章氏猴王世家。父亲七龄童（章宗信）是绍剧宗师，专攻“猪戏”，以猪八戒形象闻名剧坛，有“天下第一猪”之誉；叔父六龄童（章宗义）即六小龄童的父亲，开创“南派猴王”艺术，塑造的孙悟空形象深入人心。
生于戏台、长于锣鼓，戏曲不是章金云的职业选择，而是刻进血脉的宿命。“他七岁学艺，11岁挑帘登台，工武生，兼演老生，师从我的父亲六龄童，是我父亲的第一代大弟子。”六小龄童告诉记者，梨园旧俗，几岁学艺登台便冠以几龄童之名，章金云7岁正式随父辈学艺，因此取艺名“小七龄童”。
在六小龄童的记忆里，二哥练功极为刻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腰腿功夫、把子功、毯子功样样过硬。他还曾师从京剧名伶马小龙、朱宝镇等，兼收京剧与绍剧之长，为日后文武兼备的艺术风格打下了坚实基础。
作为新中国培养而崛起的第一代优秀绍剧演员，小七龄童是一级演员，绍剧猴戏“南派”嫡系传人，也是当今杰出的“南派”猴戏艺术代表人物之一。在章氏猴王世家四代人、百年猴戏的传承链条中，他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上承七龄童、六龄童开创的绍剧猴戏基业，下启后学，守护着南派绍剧猴戏最纯正的一脉烟火。从艺五十余载，他的技艺曾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等二十余家媒体报道，日本电视台还曾专程来绍兴录制他主演的电视片，其艺术影响力远播海外。而对于六小龄童来说，离去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大家，更是从小一起长大、手把手教他唱戏的二哥。
猴戏艺术“人、神、猴”熔为一炉
“我二哥在猴戏表演艺术上，深得我父亲六龄童的神韵，将孙悟空的形象演得‘人、神、猴’熔为一炉——猴的灵动、神的威严、人的情感，在他的表演中完美地进行了诠释。”悼词中，六小龄童这样评价二哥的猴戏艺术。
小七龄童曾在《火焰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闹天宫》等诸多猴戏中饰演孙悟空，受到同行专家的一致好评。上世纪60年代，他参加了彩色戏曲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拍摄，在剧中展现了高超的武生艺术技艺。
“在绍剧舞台的诸多猴戏中，他独创了多种绝招。”六小龄童一一细数：“双剑出鞘入鞘”干脆利落，“一身四绝”令人目不暇接，“钢鞭过桥”“八支钢鞭”等技艺更是让绍剧在众多剧种的技艺比拼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这些绝活背后，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练习，是对每一个动作细节的极致打磨。
在采访中，六小龄童坦言，自己饰演的央视版《西游记》孙悟空，95%的猴戏表演来自绍剧和中国戏曲的猴戏。而二哥小七龄童，正是南派绍剧猴戏最纯正的传承者。“在猴戏上，他是南派猴王的正宗传人，也是南派猴王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六小龄童说，二哥一生扎根戏曲舞台，不像影视版可以吸收南派、北派、动画、连环画等多种元素，他是纯粹的戏曲舞台猴戏演员，这份纯正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小七龄童的艺术成就并不局限于猴戏。采访中，六小龄童评价，小七龄童于自己而言，是文学上的师父，也是武学上的师父。“他几乎是文武全才，不光能演猴戏，也能唱，传统戏、文戏样样拿得起来。”
在《朱砂球》中，小七龄童饰刘成美；在《龙虎斗》中饰呼三赞；在《四杰村》中饰余千；在新中国成立30周年晋京献礼剧目《于谦》中，他饰演范广，均有出色表现。最能体现其文武全才的，是上世纪70年代初绍剧移植京剧《奇袭白虎团》。“能演《奇袭白虎团》的地方戏演员很少。”六小龄童说，这出戏既要求演员要有扎实的武功底子，又要求有过硬的唱功，缺一不可。小七龄童在剧中主演严伟才，文武俱佳，神采非凡，与全团同仁通力合作，演出大获成功，深受观众喜爱。
他还继承了父亲七龄童的代表作《跳无常》等戏。六小龄童介绍，二哥在传统表演基础上融入了新的节奏和唱腔处理，更加强烈地体现了“恐怖而可爱”的无常形象，让这出传统老戏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上世纪80年代，浙江文艺音像出版社专门发行了《小七龄童专辑》。六小龄童回忆，二哥在一天之内，扮演了从红孩儿到孙悟空等涵盖老生、武生、花脸等多种舞台形象，这部专辑保留了他很多精彩的演出内容，也成为绍剧艺术宝库中的珍贵资料。
熟悉小七龄童的人都知道，他对舞台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六小龄童告诉记者，有一次演出，二哥不慎摔倒导致背骨断裂，剧痛中仍咬牙坚持把戏演完。后来，为了能重返舞台，他甚至做了换膝手术。这份对艺术的执着，令身边所有人动容。
守护南派猴戏最纯正的烟火
“二哥一生为人耿直，光明磊落。”六小龄童说。退休以后，小七龄童没有离开钟爱的绍剧事业，而是和六小龄童潜心编著了《猴王世家：章氏猴戏与中国戏曲》，记录下了章家四代人从乡间祠堂到中南海的传奇，为绍剧猴戏的历史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记录。
晚年，为了弘扬绍剧艺术，他和儿子章红柱连续拍摄了100多集短视频《父与子》，通过父子对话，把绍剧的故事、背景、渊源和奇闻逐一讲述给广大戏迷。在新媒体时代，这位老艺术家用新的方式，继续为绍剧艺术播撒火种。
章氏猴王世家四代人演绎绍剧猴戏，历经100多年，成为绍剧猴戏的一个缩影。
小七龄童走了，但绍剧猴戏的薪火仍在传递。据悉，10月10日，文旅部“百戏展演”将在昆山举行，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将作为经典剧目参演；10月17日，上虞还将举办纪念周恩来总理专题演出，剧目为《大闹天宫》。舞台上的“美猴王”，依然活在戏迷心中。
章金云
章金云演绎的猴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