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白
此书是我读过的“素人”诗集中,质量比较高的一本。“外卖员的诗”对我来说更多的是噱头,无论他在这个社会是靠什么角色生存,当我拿起诗集的时候,我读的就只是一个诗人的作品。
王计兵,笔名拾荒,1969年出生于江苏徐州邳州市官湖镇大王庄村,是一位外卖员兼诗人。他早年辍学打工,做过多种职业,如建筑工、捞沙工等,生活坎坷。在打工之余,他接触并开始文学创作,发表过小说。后来因故停止投稿,但未停止创作。2017年他重新发表诗歌,并于2018年成为外卖骑手。
王计兵在奔波的缝隙中写诗,仿佛一夜之间在网上走红。许多人只看到了他风光的一面,却不了解他风光之前那段艰辛而漫长的岁月。过去的许多年里,每一次诗歌灵感的乍现,往往出现在他等商家出餐的间隙、顾客关上门的瞬间、午夜送远路单的路上。灵感乍现时,他就在手机上记下只言片语,空闲时再整理成诗。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个地名/王庄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这首《赶时间的人》获得数万网友点赞。网友评价他的作品写得深刻,“是劳动者之歌”。
王计兵说:“送外卖是维持生存,写诗是热爱生活。但只有在写诗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正因为热爱生活,王计兵才能在父亲将他的20万字的书稿付之一炬,在妻子不理解、埋怨他之际,在每一天送外卖的风吹雨淋里,在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之时,都不曾放弃过写诗。他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这些苦难经过眼睛、耳朵和心脏,也让他的诗歌沾了真实生活的底色。而真实,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在他的诗歌里,飞奔的外卖员“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父亲是“五彩画布上一滴墨”;爱情是“母亲偏瘫如北坡,唯有父亲日夜照料母亲如夕阳不遗余力洒下金粉”;而生活则“像一面斜坡,诗歌是陡峭的另一面”。有人质疑:“写诗能当饭吃吗”,人都是要吃饭的。在他看来,文学创作并不是解决生计的工具,而是一个梦想、一种精神支撑。
捧读诗集《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在对诗文逐字逐句透彻理解,进而深入体会、反复揣摩后,更觉得王计兵写在烟盒上、废纸上的诗句,是来自劳动现场的民歌。
不可否认,外卖员的经历确实带给他很多感悟,让他孕育出很多优秀的作品,一首《赶时间的人》更是成功让他进入大众视野,但那些不送外卖的日子里,他也从未停止过写诗。因此,当他写诗时,他就只是诗人,是一个用真挚朴实的情感去书写人生、书写生命的诗人。
再说其诗。他的诗像是扎根于土地的粮食,可以喂饱人的精神;他的诗偶尔也俏皮,但并不做纯技巧性的文字游戏,更没有把心思都花在华丽的措辞、复杂朦胧的意象上。他只需还原生活本身,只需将心声吐露,诗的绮丽与动人之处自会展现。
王计兵的文字实在是像一面镜子,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显现的却也是读者相同或相似的经历。化用一句网络热评来说,即是:有人在读诗,有人在照镜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诗集里的书友笔记都挺不错,交流氛围很和谐,也有些俏皮话适时地中和了诗歌本身的苦涩。
主要争议有两点是针对“旧观念”的——家暴与父母爱情、穷却生三娃。前者写成了诗歌,后者是在《后记》中提到的。
写成诗歌,并取名为《父母爱情》,作为读者,我并不敢断言这是正话还是反话,但可以从这首诗看出,对1969年出生的王计兵来说,家暴的概念是模糊甚至不存在的。这也恰好说明即使是对生活有敏锐感知力的诗人,在缺少先进思想教育、自我反思能力的情况下也依然可能受到糟粕思想的同化,再次感叹旧观念是顽固不化的,如今想改变他人延续几十年的“信条”实在艰难。
时代的烙印的的确确已经打在了父母辈身上,不是靠我们新时代的后辈几句话就能抹除的。但这也再次让我想起讨论很久的“作者与作品能否分开看”的问题。
仅论此诗集,可以明确的是,我们从诗歌里并不能知晓诗人全部的生活情况,亦不知他对所有事情的看法,那么作为读者是否该变得灵活?
读诗既不能完全剥离诗与诗人的关系,也不能仅通过诗人来评判他的诗。
我读了不少诗集,始终认为写诗更像是人的一种本能。你说它是诗,也可以说它不是,就像糖果不需要证明其是糖果一样,诗歌即是诗歌。
这正如书中那句,“生活像一面斜坡,诗歌是陡峭的另一面。”而复杂的人也像一面多棱镜,诗人与诗歌都只是其中一面。
作者系广东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