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下午，杭州蝴蝶剧场。第八届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决赛现场，聚光灯打在一个纤细的身影上。前一秒，她还是秦二世朝中太师赵高的女儿赵艳容，端庄矜持、大家风范，后一秒，她眼神骤变，狂笑陡起，疯态毕现。
台上这个“说疯就疯”的演员，是浙江绍剧艺术研究院二级演员、绍剧名家筱艳秋的关门弟子叶婧。她凭借绍剧《宇宙锋》中的赵艳容一角，摘得本届金桂表演奖。
●记者 王敏霞
糅
《宇宙锋》不是绍剧的“家底”。绍剧版改编自汉剧大师陈伯华的经典代表作，以秦代赵艳容装疯反抗封建压迫为核心情节。一位绍剧演员，为何要在冲刺全省最高戏剧表演奖项的关口，选一出“别人的戏”？
“绍剧传统剧目中，旦角挑大梁的作品比较稀缺。”叶婧说得很直接。她掰着指头数自己塑造过的角色，绍剧舞台上真正让旦角站到中心位置、从头到尾扛下一整台的戏“极少”。
但移植不是照搬。叶婧反复强调一个词——“糅”。汉剧的表演端庄含蓄，绍剧却大开大合，唱腔高亢激昂，表演追求张扬外放。一个要“收”，一个要“放”，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体系，要在同一个角色身上糅到一起。
对叶婧来说，唱腔上的融合是第一道坎——汉剧高腔点到为止，绍剧却要飙上去。但更大的难关在身段表演上。“我过往塑造的角色，如白骨精、花蛇精、女吊等，哪一个不是张扬外放的？”叶婧笑着说，自己在舞台上走的是丁字步，带着武旦的劲。这种“放”的功夫，是绍剧给她的，也是她最擅长的。
可《宇宙锋》里的赵艳容是相府千金，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她的端庄是往里收的，是含着胸、低着头、气沉下去的。叶婧要把身上那套“放”的东西全部卸掉。
排练的前三天，她被老师从头到尾否定了。“脚姿不对、手姿不对、站姿不对、眼神不对，那时候觉得呼吸都是错的。”叶婧说，过去在舞台上的那种状态，在排练《宇宙锋》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于是她想了个办法——饿自己。“不吃东西，仅喝水，尽量把能量缩到最低。”到了第二天，身体真的没力气了，她试着把腰一松，气力一卸，眼神散了——老师看了说：“今天对了。”
叶婧把这个办法叫作“靠物理的伤害来找状态”。决赛那天，她只吃了一点点早饭，中饭几乎没吃。“人在饥饿状态下，很容易产生那种压抑的、痛苦的情绪。”她说。
但“收”只是赵艳容的一面。她还要“疯”。装疯那一段，汉剧演来含蓄内敛，绍剧却需要“夸张一点”。可“夸张”有一个要命的边界——太过了，老师说你这不是赵艳容，是白骨精；稍微收一点，又不够。“那个度，真的很难把握。”那段时间，她像着了魔一样对着镜子练，休息的时候说着话，突然就要去找那个“疯”的状态。
采访中，叶婧向记者展示了打磨装疯的场景——当初，她就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磨，直到那种感觉“突然之间就起来了”。
最终，她在“收”与“放”、“饿”与“疯”之间，找到了那个精确的支点。
新
这种近乎偏执的打磨，对叶婧来说不是第一次。她有个习惯，称之为“系统更新”。
“简单地说是打磨升级。当下的戏，我会打磨到自己满意为止。但过半年发现又能糅合新的技巧了，那我就要把整出戏都推翻重来。”她说，今天是唱腔更新，明天是表演更新。这个更新永远都在路上。
这种习惯，从她跑龙套的时候就开始了。2002年，14岁的叶婧进入绍剧艺术培训班，5年封闭训练后进入剧团。她个子小，这在戏曲选材中是“最大的硬伤”。够不上“大主角”时，她只能演小角色、跑龙套，但也不忘为下一次演出提前做准备。只要有上台的机会，哪怕再小的角色，她都乐意去琢磨。“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让我有下一次演出，我就要把它演好。至于以后能不能当主角，我没有想那么多。”
为了打磨一段表演，她常在晚上一个人跑到排练厅，显得很不合群。“白天太忙，我只有这个时间能自己琢磨。我的个性就是如此，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然后再解决下一个问题。”日积月累之后，她在表演上有了底气，才有更多精力去钻研之后一个又一个角色。叶婧说，她每塑造一个角色，都要把角色“吃透”。“它像一本书一样，真正长在了我的身体里。”
叶婧也喜欢唱歌，唱别的剧种的唱腔，甚至将歌唱中情绪细腻表达的诀窍，“反哺”到了自己的剧种里。“我将唱歌和其他剧种的部分技巧运用到绍剧后发现，原来绍剧演唱可以非常细腻、标准。”叶婧说，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又完成了一次“系统升级”。
叶婧的“系统更新”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说：“人成长了，就要回去推翻以前的东西。今天这个戏、这个人物，从唱腔到台步，再到方方面面，又要重新来过。”
她说自己以前不懂老师说的“用生命在演戏”，现在体会到了：“演戏很难，但又让人着迷。我就好比是一个媒介，把自己对人物的理解通过表演传递出来，让看戏的人看进去，引发共鸣。那说明我演对了，这个人物就没有白出现，这次的‘系统更新’就是成功的。”
活
叶婧的身份不止一个。
她是浙江绍剧艺术研究院的二级演员，也是绍兴市非遗“绍兴目连戏”代表性传承人。
《女吊》作为目连戏的经典折子戏，是绍剧花旦的“必修课”。鲁迅曾称其为“一个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2018年，叶婧带着《女吊》赴京参加中国目连戏展演。“那次展演让我深刻感受到，这门从绍兴土地里长出来的技艺，不仅是一份艺术遗产，更是越地文化的载体，我必须把它守好、传下去。”
但叶婧的“守”，不是封存，而是“活”在当下。
她很清楚，绍剧的观众在老化，《女吊》演出机会在减少。“我一年到头都演不了一两场，这么好的戏没机会演。”她说。
几年前，一款江南民俗主题的游戏找到她，想以“女吊”为原型设计游戏形象。“现在年轻人很少走进剧场看戏曲，通过游戏这个载体，能让他们先认识女吊、了解目连戏，也是一种传播方式。”
采访间隙，有同事调侃叶婧：“叶老师，又在接受采访？”叶婧笑着说，为了传播绍剧艺术，除了接待媒体采访，对于前来拍摄的博主和戏迷，她也几乎从不拒绝。
“他们喜欢的话，就让他们拍，只要不影响剧团的排练，我都配合。一场演出才400名观众，但新媒体平台上，一个短片就有几万人的传播量。所以，他们要来拍，我举双手赞成。”叶婧说，互联网为戏曲传播打开了突破时空限制的窗口，有人可能因为这段视频对绍剧产生浓厚的兴趣，进而走进剧院亲身体验。
叶婧说绍剧像黄酒，“喝着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很足”，又像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你看不出它有多少华丽的表面，但它真的是越品越有味道。”
从《女吊》到《宇宙锋》，从守传统到破边界，叶婧走的是一条没有先例的路。她说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人”，“把自己打磨成一件称手的工具，剧种需要什么，我就能拿出什么。”
这个打磨的过程，从来没有停下来。采访的最后，叶婧也对未来提出了期许，她希望自己能遇到一个能传唱的经典角色，像师父塑造白骨精那样成为经典，让很多人都记住这个角色，记住绍剧，记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