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建荣
东湖有历史久远之美
东湖这个地方，是历史上地质运动的产物。它因地处绍兴古城之东而得名，所在之山曰箬篑，是绍兴山水的精华与经典。
东湖所在的箬篑，是会稽山的余脉所在，山与水的交汇所在。
禹“会诸侯于会稽”；“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禹“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遂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为此，《吕氏春秋·有始览》中，将会稽山排在九山之首。
《周礼·春官·大司乐》中，又将会稽山排在四镇之首。对此，明代绍兴知府南大吉所纂嘉靖《绍兴府志》中，给出了专门的解释：“天下之山，祖于昆仑，其分支于岷山者，为南条之宗……而东赴于海……以尽于会稽，故会稽为南镇。镇，止也，南条诸山所止也。越郡正当会稽诸山之中……而中涵八山。八山者，又会稽诸山之所止也。”这就是说，会稽山居于与昆仑山遥相呼应的崇高地位。
东湖的前身，是历史上采石成宕、凿河通水而成。
东湖作为一个湖，与2500多年前越王勾践的两个重大决策直接相关。
一个是因为建设都城、修筑石塘、兴修水利的需要，开始在这里采石取材。对此，《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文献中，留下了大量“筑城立郭”“分设里闾”“石塘”“大塘”等记载。
另一个重大决策，是开凿连通都城与东边今绍兴市越城皋埠、上虞东关的粮食基地、畜禽基地的运河，这便是中国最早的人工运河之一“山阴故水道”。
真正使东湖巧夺天工，成为天下名园的，是绍兴杰出人物，陶渊明45代孙，晚清张之洞式的维新人物，著名书法家、诗人、园林艺术家、教育家陶濬宣。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正月，陶濬宣筹资购买山地，在此开建东湖书院，建设东湖园林。一是通过筑坝、架桥、铺路，使河湖分离，定园林范围，成步行之道。二是兴建亭台楼屋，整理石材，巧加利用。三是疏理植被树木，或增或减，或灌或乔，使其错落有致，交相辉映。
陶濬宣所建东湖，是绍兴历史上最早的公园。从东湖开建之时，陶濬宣便已明确将其定性为对公众开放的园林。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绍兴地方政府又对东湖进行了整修提升，这便是今人所见的这个东湖山水大盆景。
东湖有形态丰富之美
这里有山之屏。
东湖的箬篑山，像一大屏障，矗立在绍兴城东；像一道城门，守卫着绍兴的安全。正因为这个缘故，人们将此山俗称为绕门山；又以其突兀高峻而挡飞鸟，称作鸟门山；还因为山上有一汪清水，称之为龙池山。
这里有壁之峭。
东湖石崖高耸、直穿云霄，石壁挺拔、昂然世间，向人们昭示着“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深刻哲理。
这里有水之韵。
千百年来，工人入山，斤石市之，石尽而泓然，终成奇潭深渊，最深处竟有30余米。
东湖的平均水深在5米，水面清澈、灵秀、委婉、平静，岸线或直或曲或弯或圆，好像天生就是供人们欣赏游玩的。
这里有洞之奇。
仙桃洞，因洞口形似仙桃而得名。轻舟入洞，但见石门倒悬，石壁横贯。穿门过室，蓦然抬首，石壁薄如蝉翼，令人称奇。因陶濬宣旧题遭毁而由著名书法家沈定庵先生重书，刻于洞门两旁的“洞五百尺不见底，桃三千年一开花”联，为洞景平添了几分乐趣。
陶公洞，因陶濬宣历时一年凿通石门而得名，又因其洞口狭窄而称“一线天”，是非舟不能到达之秘境，水面到洞顶高达47米。泛舟洞内，水色碧黛，凉气袭人，仰观洞顶，如坐井中。
喇叭洞，以上小下大，状如喇叭而得名，又称空谷传声洞。崖壁颜色浓淡不一，洞内沟壑或深或浅，轻呼一声，便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堪称奇绝。
这里有桥之丰。
绍兴素称桥乡、桥都，而东湖以其桥的数量多、形态美、意蕴深，堪称桥梁博物馆。揽月桥，是目前绍兴境内最高的圆形单拱桥，南北跨于浙东古运河上，系为纪念毛主席1954年3月视察东湖，而于2000年4月所建的。桥名取自毛主席《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中“可上九天揽月”句，可谓意味深长。
秦桥，建于清光绪时，系拱梁组合型桥梁。相传千古一帝秦始皇于公元前210年巡越时，曾在此停车喂马，桥因以得名。
霞川桥，建于清光绪时，系三孔石壁墩梁桥，桥名或取自元朝诗人程钜夫《重送戴道士》中的“霞川随处是，何必武陵溪”句，或取自同乡好友李慈铭出生地霞川，也寄托了建桥主人陶濬宣的归隐之心。
通陆桥，单跨石板梁桥，以连通水上戏台与岸上的稷寿楼而得名。
万柳桥，建于清光绪时，系单孔半圆形拱桥，桥旁的“柳岸晓风时闻吹笛，桃潭春水大好观鱼”联，对桥名作了最好的诠释。
市门桥，系单孔石梁桥。
淳梁桥，建于清光绪时，系单孔石梁桥。桥上置亭，居于白玉长堤上万柳桥与市门桥的中间，供游人通行的同时，观景休憩。
无名桥，系单跨石梁桥，位于喇叭洞口，恰似两只巨龟在交耳细语，游人称之为“双龟嬉语桥”舟行桥下，似触桥顶，却又安然而过，颇得趣味。
桃源桥，系单孔石梁桥，是游仙桃洞、陶公洞与喇叭洞的必经之处，也是驻足观赏东湖崖壁美景的极佳之处。
这里有船之灵。
乌篷船是绍兴的特产，坐乌篷船是来绍兴的游客必须享受的一个特权，而享受这一特权最好的地方，则在东湖。坐乌篷，是游东湖的最佳选择。
这里有亭之雅。
代表东湖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四个亭子，自东向西，依次排列。听湫亭，六角攒尖顶，游人于春风拂面中驻足亭内，即可听到陶公洞内崖壁上水珠入潭的清脆声音。饮渌亭，六角攒尖顶，临水而建，驻足亭内，如在品饮夏日之清澈湖水。香积亭，四角攒尖顶，以四周于金秋时节丹桂飘香而名。寒碧亭，三角攒尖顶，居山之北角，寓意寒冬之时，东湖亦自有景致。
散居于湖之中部的，有静趣亭、小稽轩，以及陶成章烈士的纪念专祠陶社。
在湖的东部，有歇山顶组合的扬帆舫，为水上社戏表演的“舫形”舞台，舫中楹联“洞中藏洞泉流隐，桥外有桥水更幽”，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东湖的景象。有稷寿楼，为七开间歇山顶两层木结构楼，下层有陶濬宣旧题。
东湖有人文辉煌之美
这里有石刻之大观。
东湖以其延续时间长、保存数量多、涉及内容广、研究价值大，称得上是绍兴摩崖碑刻的大观园。
陶濬宣的书法，尤以魏碑见长。大政治家、书法家翁同龢深服其书法，称其“善六朝书，能诗”，派人持手书相邀，信内写明免去官礼，彼此轻衣小帽相见，真是毫无架子，礼贤下士。大政治家、学问家梁启超，对其魏书极为推崇。清浙江造“光绪通宝”银元、角子、铜元的模子，有其手笔。他在创建东湖园林的过程中，在请人题刻的同时，自己也留下了诸多珍贵的题刻。他的“东湖”“墨池”“龙池”“陶园”“海上仙山”“此峰自蓬岛飞来”等题刻，一展其多姿的书法风采，对东湖起到了颊上添毫的作用。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任会稽知县的福建浦城人蔡锡侯，为嘉奖陶濬宣建办学堂，专门篆题“挺秀”二字，并以楷书题写了150多字的长记，刻于香积亭西南崖壁，成了高2.48米、宽2.78米的巨幅摩崖题刻。
著名古建园林艺术学家陈从周先生，于东湖的保护与提升颇多贡献，也留下了不少题刻。如“宛自天开”“搜奇”“逸兴”等，歌颂东湖的天工之妙，搜寻东湖的景致之奇，表达闲逸的游湖之兴。
由陈从周撰文、顾廷龙楷书的《东湖小记》，则简记了20世纪整修东湖的一段历史。
中国书协首任主席舒同先生1983年题写的“奇峰”二字，遒劲有力。
著名书法家钱君匋先生题写的草书“笔架”二字，刻于扬帆舫岩壁上，堪称岩壁的画龙点睛之作。
另外，沈迈士先生碑书的“门前学种先生柳，岭上犹横隐士云”，郭仲选先生草书的“空谷传声”，商向前先生草书的“芦花落雁”等，也各有韵味，令东湖锦上添花。
这里有楹联之妙绝。
有教人修身齐家的，如：原稷庐堂联，“忠厚培心，和平养性；诗书启后，勤俭传家”。放生池联，“临渊无羡，大德曰生”。
有歌颂陶成章烈士的，如：光复会会员、陶成章盟友，1914年1月任绍兴成章女校首任校长的盖仁志所撰长联，“崎岖南海，一心光复汉宇，讵大事垂成，遽而饮恨，元徽齐眉来歙；庙亭东湖，千秋排列禹功，有人心未死，犹念精魂，杜宇碧血苌弘”。另如“回天志业有时尽，爱国精神与日长”等。
有吟咏东湖胜景的，如：原灵石亭联，“江空欲听水仙操，壁立直上蓬莱峰”“高山闻石气，曲水度睛霞”“远接稽山三面翠，近通鉴湖四时清”“崖壁千寻此是大斧劈画法，渔舫一叶如入小桃源图中”“云际随三峰，恍有仙山浮海出；波心明一点，还疑神女弄珠游”。
有赞美陶濬宣的，如72字长联，“由爱物至仁民，先放生公所，继东湖书院，终法政学堂，若论设施，有功德于人，自当祀诸里社；擅词章而金石，碑版数百通，诗文数万言，校勘数千卷，及观著作，踵李赵而后，可以藏之名山”。
有书联双绝的，如：著名爱国人士陈叔通书“皖变是先驱，九死完成光复志；越贤为杰出，万流凭吊广慈魂”。大文人顾廷龙书“白虹贯天，大星殒落；碧血入地，侠骨不寒”。沈定庵书“半生奔走，有志竟成，开中华民主邦基，君子六千齐下拜；万古馨香，于今为烈，是吾越英雄人物，湖山八百并争光”。
这里有诗文之并佳。
古往今来，诸多的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脍炙人口的传世诗作。明代大文人徐渭曾作《游石岩》诗，发出了“天意人工两无意，方能成此孤枝撑”的赞叹。清代大文人朱彝尊与地理学家齐召南曾分别作《绕门山》诗，赞东湖“危梯悬木杪，幽谷闻人声”“畴谓天工奇，人巧亦不让”。学界泰斗、人世楷模蔡元培曾作《游绕门山石宕》，表达了“我爱绕门绝幽倩”的由衷之情。黄炎培先生的《绍兴东湖》诗，写出了“绕门山下水沦涟”的盛况。马一浮先生曾作《绕门东湖陶心云故居》诗，其中的“不是刀镌斧削成，山如书势险能平”，将东湖的石与山，活灵活现在世人的眼前。
描写东湖的文章也着实不少。清代大文人袁枚曾作《鸟门山事》，其中所讲故事于今日仍有一定的启迪意义。周作人曾在东湖学堂担任过两个月的英文教员，后来写了《东湖学堂》一文，以其切身所见所感，记录了当时的若干实际情况。陈从周先生说自己“不知到过多少次东湖”，曾作《东湖雨后》文，表达了“眼前的景物确使人飘飘然”的感受，更发出了保护生态、“还我自然”的呐喊。
这里有名人之风采。
2230年前，秦始皇在此小憩后，曾“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1896年7月28日，蔡元培先生游览后，一气呵成六首诗，对东湖倍加歌咏。周作人与鲁迅、周建人三兄弟于1901年正月十六游览东湖后，在日记中发出了“真奇观”的赞叹。
1902年，“东湖书院”改为“东湖通艺学堂”后，分设史学、子学、算学、译学四斋，聘请周作人等名人为教授，以当时全新的教育，培育国家和民族新人，成为绍兴最早和最高的学府。学生中有后来成为我国现代气象学奠基人的竺可桢、实业家陈彭年、诗人刘大白、爱国将领陈仪、民主革命家陶冶公等。陶成章烈士等曾在此秘密开展革命活动。1910年3月，陶濬宣有感于“国兴于治，治端于学”，将“东湖通艺学堂”改为“绍兴私立法政学堂”。
1916年8月19日，孙中山先生亲临绍兴慰问陶成章烈士父亲，并乘坐“烟波画舫”前往东湖陶社，祭奠烈士，题匾“气壮河山”。1939年3月30日，周恩来在回绍兴省亲扫墓、宣传抗日的途中，游览东湖。1948年3月，鲁迅夫人许广平、子周海婴和鲁迅三弟周建人，游览东湖。1952年，国家副主席刘少奇偕夫人王光美游览东湖。1954年3月中旬，毛泽东主席视察东湖农场，并在东湖稷寿楼小憩。名人的纷至沓来，说明了东湖的地位与影响，反过来又进一步提升了东湖的地位，扩大了东湖的影响。
（节选自《绍兴与中华文明》）
东湖景区。记者 章斌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