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蒸鞭笋
易为水
每到高温天,只要一起去父母家聚会,餐桌上定然有一道母亲制作的“腌菜(大白菜腌制)蒸鞭笋”。莫要小觑这道简简单单的菜品,它可是全家最抢手的一道蒸菜。我们孩提时就喜欢吃,因而大姐不无幽默地说:“我们是吃着这道菜长大的。”
或许是因为这道菜的食材太过简单,滋味却颇为丰盈。于是,我便想到了“大味至淡”一词。“大味至淡”,其实是对中国美食美味最精髓最简约的提炼和概括。美食美味并非混搭一起的食材品种越多越好、价格档次越高越好。有时少而低廉的食材运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未尝不能制作出极佳的口味,比如广受欢迎的“腌菜蒸鞭笋”。
在南方,制作腌菜常在年底,保存得当大抵可以吃大半年甚至整年。腌制的工艺并不复杂,事先我们总是将一只大水缸洗了又洗,然后一层层往水缸里叠晒瘪的大白菜,每叠一层便撒上一把粗盐,并由二姐夫或妹夫洗净脚后一层层将其踏实。母亲说:“腌菜不踏实,会成夹生菜。”腌制一段时间后,从水缸中取出的腌菜,颇为白净,掐取中间菜心一小爿放进嘴里,一咀嚼,那夹杂着酸咸、酸鲜、酸爽的滋味便喷薄而出。这也为加工“腌菜蒸鞭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毕竟,腌菜才是主角。
鞭笋,虽是配角,但很重要,它是调味剂,也是催化剂。鞭笋甘当配角,尽心投入,因而也便成就了这道经典美味。鞭笋,在我们老家俗称“横鞭笋”,它是指竹子细长的地下茎,外包坚硬的鞭箨(笋壳),形状尖削,穿透力甚强。
长塘镇,地处会稽山丘陵缓坡地,其肥沃、富含硒的黄泥性土壤是竹林生长的绝佳之地。《尔雅·释地》云:“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另据史书记载,早在唐代,罗村山上就有“毛竹丛生”。因毛竹生长快、繁衍力强,故长塘村家家都有毛竹。在全国竹乡中,虽说长塘1.8万亩的竹林面积、一年1.5万吨的竹笋产量,难以凭规模领先,但论竹笋的品质,那“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的长塘竹笋则有的是胜算。竹笋“如此甚好”,那横鞭笋的品质也就不在话下了。
在我家,母亲选择的定是长塘横鞭笋。每每从大水缸中取出腌菜洗净,母亲都会将腌菜切成半寸长的模样,尔后码进盘子或碗盏中,再将横鞭笋切成一二毫米左右厚度的片状,并覆盖于腌菜上方(数量适可而止),不放盐,只放入少许水,
当掀开锅盖,吃上一筷,舌尖立即尝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味:因为双双交融、和合,便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滋味,且分明吊出意想不到的美味——唯感觉咸鲜中裹挟着甜润,甜润中透射着清香,清香中隐逸着鲜爽,鲜爽中寄寓着柔和,柔和中孕育着悠长,这是怎样的“大味至淡”呀!其实,除了下饭,这道蒸菜用来佐酒也是不错的选择。而其奥秘就在于无论腌菜还是横鞭笋都有韧劲有嚼头,就如饮酒者喜欢啃鸡骨头一样,这既能从容延长饮酒时间,也能从边嚼边饮中找到一份无可替代的快乐。尤其它们还有着丝丝缕缕的回甘味,让饮酒者渐入那种愈嚼愈有味、愈嚼愈带劲的佳境。
想起二十多年前,中国著名书画鉴赏大师、《清明上河图》鉴定者杨仁恺先生品尝腌菜蒸横鞭笋时说的话:“中国文人追求的就是‘莫嫌淡饭淡羹,须知淡中有味’这样的境界,这道菜也很契合千年文人风骨,藏匿着超越物质的精神辩证法。”
涵泳着杨仁恺先生的这番话,透过眼前的这道蒸菜,我也明白了一个人生哲理:生命真正的醇厚,永远生长在欲望的留白处、精神的淡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