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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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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该怎样做小说家

日期: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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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天该怎样做小说家

  徐则臣

  一

  许多人质疑,今日的文学界很难再出现托尔斯泰、曹雪芹、鲁迅这样伟大的作家。不可忽略的是,同样的疑问或许在托尔斯泰时代、曹雪芹时代也会产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连载刚开始时,许多人质疑这部作品创作的价值和意义,那些批评家们也如现在的我们一样,哀叹自身所处的这个浩瀚而辽阔的时代,为何没有出现但丁、荷马、歌德这样伟大的人物?只不过,一百年以后再回看俄罗斯文学史,会发现他们的文学长河中也闪烁着“巨星”。只是那时的“巨星”不叫“但丁”,而被称作“托尔斯泰”,他所创作的巨作也并非《神曲》,而是《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

  上述现象也恰好说明了,时代所需要的文学是与之相匹配的文学。这个匹配有时是指作品所呈现的结构与时代的结构相匹配,有时也指作品中的精神与时代的精神相匹配,作者所表现的情绪和语言与这个时代有着某种深刻的对应关系。

  中文系的学生常将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挂在嘴边,当他们说出这些名词时,是否深入思考过其中的关联?

  闻一多说,我们的唐诗体现出诗人的人格特质。但词是长短句,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称作诗余,更通俗地说,就是诗的边角料。然而在宋朝的文化语境下,阳春白雪的高雅文学在市民社会中的传播存在一定局限,词的产生恰好满足了他们娱乐和表演的需求,这就引发了文学表达方式的变化。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有人认为用白话文来代替文言文是语言的堕落;这样看来,用词来代替诗,用曲来代替词,直到小说成为一种主流的文学样式,文学变得更加自由,那这样的文学是不是更大的堕落?历史对这一疑惑给予了否定的答案,每一种新文体的创造和发展,都在各自时代成就了经典作品,也启示着我们:文学要根植于时代,作家也要解放自己,不必亦步亦趋地遵循旧有的写作程式。

  二

  对小说家而言,长篇小说创作就像游泳,长时间泡在水里,难免会想要往上浮,希望快点结束,所以越写到后面,作品的细节描写也就越少,有时甚至连叙述都省略了,直接亮出观点。当创作走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认为作品没有用形象说话。

  作家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可以分为三种,一是作家大于作品,二是作家等于作品,三是作家小于作品。最好的作家是作家小于作品,最差的作家是作家大于作品。在我们的认知里,往往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一个思想深刻的作家是一个好作家,但有时一个作家对于问题的深刻认识并非能够百分之百地诉诸作品,有些作家脑海中八分的想法,通过文学的手段,只能表现出五分。我心中最理想的作家,他不仅能够将内心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地通过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还能够使得文本有着复杂的阐释性。小说写作与论文写作不同,文学阐释要建立在形象的基础上,一旦小说不能很好地用形象说话,文学阐释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作者的主观想法就会越来越明确,作品也因此失去了必要的混沌感,缺少了那些奇异丛生的想象空间。

  作家赖以自立的东西是什么?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思想深刻、见识广博的作家,但更希望能够为读者提供丰富的、有血有肉的形象,并不告诉他们生活的结论,而是通过小说的故事细节和丰富的形象去探寻生活的可能,这才是一个作品包容性和复杂性的体现。在小说中,或许所有的观点都会过时,唯有细节、故事、场景、形象,无论读者从任何时代出发,都会获得新的理解,这也就是经典作品可以经久不衰的原因,《荷马史诗》《山海经》《红楼梦》一直都在。

  三

  我常开玩笑说,李白从四川去长安,骑着毛驴可能要几个月,但这几个月于他而言可能等于一天,因为在他的身边并没有许多新鲜事发生。信息渠道的不通畅使得他身处一个相对缓慢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托尔斯泰”们的创作是从容的,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是笃定的。不同的是,现代社会变化之快,令人应接不暇,科技、网络和全球化将人类甩出以往正常运行的轨道和认知逻辑,世界变得扁平而透明,世界上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影响我们对于生活的看法。

  在这种情况下,作家就必须练就“将公共资源陌生化”的技能,只有这样才能产生新的传奇色彩。实际上,这种陌生化过程是异常痛苦的,意味着作家必须能够关注到日常生活中那些习焉不察的事物,并在其中寻找到传奇性,这对作家的眼光、想象力、艺术水平都是巨大的考验。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或许文学的发展必然要经历寻求认可的过程,一个民族的艺术发展到一定的水准,绝不能被某种单一的或强势的评价标准牵着鼻子走,那将是一个逐渐取消自身独立性和主体性的过程。小说作为一种文体,本是西方“舶来品”,它的一整套规约系统是在西方标准下建构而来的,在这种背景下发展而成的中国小说,内容和形式上虽不会产生任何问题,但由于先在的强势文化和强势标准,必然会吸引小说家们不由自主地往上靠。

  小说家们不妨在个人创作的过程中,考虑将中国文学的传统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这也是将中国作家、中国文学、中国故事与他者区别开来的重要差异性元素。

  重要的是,每一次尝试和试错都是有价值的,从一个作家,到一代作家,代代相传不断探索,才有可能解决问题。从这种意义上来看,文学的确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一蹴而就基本上难以实现,所以在全球化时代,在世界文学的格局之下,中国文学如何行进,我们今天又该怎样做小说家,是一个值得认真思索的问题。

  作者系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