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那一年，我从诸暨师范放寒假回家，到绍兴城北桥转车的时候，是傍晚5点多钟。天色昏暗，到乡下的公共汽车已经停运。幸好我知道父亲就在附近打工，就去找他。
父亲正要收工，他说，今天运气不错，可以坐老板的卡车回家。卡车只有驾驶室里的两个座位，父亲二话不说让我坐到副驾驶座位上，自己爬上敞开的后车厢，靠着驾驶室的挡板坐了下去。
二十来里的路，我如坐针毡。想象着父亲低着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拢进袖管里。他白天干活，吹了一整天的西北风，回家的路上仍要顶着凛冽的寒风。我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赶上公共汽车。
到了家，母亲已经做好饭菜，给父亲烫了酒，父亲吃得很开心。他粗粝的大手端起酒碗时，我发现他的手背上全是龟裂的小口子。父亲洗脸泡脚后，让母亲把手指上一些裂得深的口子用橡皮胶缠起来。他从没说过疼，但我体会过，那种疼痛感是撕裂的、钻心的。
现在一到冬天，我就给父亲买各种护手霜。父亲跟我说，贵的也不过如此，还是马牌有点用处。不过他更喜欢把一元钱一个的开塞露涂在手背上，说是便宜又实惠且效果很好。其实父亲是心疼我的钱。
还有一次我特别注意到父亲的手，是在读初中的时候，大概是初三吧。那时学校在造房子，父亲是做地基的石匠。我们几乎没有在学校里碰到过面，他早出晚归，而我在二楼的教室里听课。
那时我正处在发育期，上午两节课后肚子就饿得咕咕叫。要命的是楼下的学校门口总会准点响起一个大爷“肉包子来喽”的叫卖声，我们纷纷走出教室到走廊上看热闹。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早就有说有笑地围着包子摊等大爷掀开蒸笼盖。随着一层热气氤氲开来，大爷的脸瞬间看不清了，但肉包子特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到鼻孔里来。真香啊，我咽咽口水，可是兜里没有一分钱。
过了些天，学校期中考试以后在过楼的宣传栏贴出大红光荣榜，表彰年级前十的学生。我那次考得挺不错，居然列在榜首。虽然父亲每天来学校打工要走过宣传栏，但他不识字，并不知道自己的闺女是第一名。在家里我从来不说自己的成绩，觉得父母不会在乎这些。
有一天，父亲他们干着活，突然下雨了，一群人就到过楼下躲雨，其中有我的小爹。小爹上过几年学，无聊之际，他的眼睛瞥到光荣榜，看到了我的名字。于是他兴奋地对父亲说：“老三，我侄女是第一名，快看快看。”小爹的话带给父亲巨大的喜悦，一贯节约的父亲花了四角钱在学校门口买了两个大肉包子。
当父亲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父亲的右手上分明有两个白胖胖香喷喷的大肉包子，戴着脏兮兮的工作手套的左手，拿着另一只脏兮兮的工作手套，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冲击。他也看到了我，径直走过来，把手伸到我面前说：“给你买的，趁热吃吧。”接过大肉包子的我简直被这幸福砸晕了！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说了小爹告诉他光荣榜的消息。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肉包子是父亲给我的奖励呀！
现在我有空的时候最喜欢做大肉包子。发面揉面，擀出皮子，皮子里放上肥瘦相间的肉馅，再打出细细的褶皱。等包子一出笼，我就迫不及待地给父亲送去。看着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我的内心深处荡漾着无边的幸福感。
多么希望父亲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冬天不会再裂开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