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
“斯文”一词，在传统中国有着特殊分量。它既指向礼乐教化、典章制度与儒家道统，也是古代知识占有者——士人的文化标识。过去谈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人们往往首先想到士大夫。他们读经、应举、入仕，出则经邦济世，退则讲学著述，是传统社会中的精英阶层，长期居于社会文化秩序的中心。
然而，历史上知识的生产、传播与消费，并非只有士大夫的身影。那些举业失意而转入其他行业的普通士子，以及专务技艺的职业知识人，也在各自领域中创造、传承和运用知识。尤其是明代中叶以后，伴随社会经济的剧烈变动，传统文化权力开始向更广阔的社会空间扩散，知识不再只是经史文章，知识人也不再限于享有功名的士大夫。
如何理解这一变化，正是陈宝良教授新著《斯文在兹：明代知识人画像》（以下简称《明代知识人画像》）所要回答的问题。陈宝良教授是绍兴籍历史学者、著名明史专家，长期从事明史与社会文化史研究。其著述一向重视史料实证，又善于从日常生活、社会风气与群体心态中观察时代变迁。《明代知识人画像》亦复如此，全书以“斯文”嬗变为主线，依次书写乡先生、道学先生、文人、名士、商士、工匠、儒医、女郎等群体，呈现明代由“士大夫社会”走向“知识人社会”的历史图景。
斯文之嬗变：从“士大夫社会”到“知识人社会”
本书的主旨，在于揭示明代社会转型的一个核心要义：明代社会正在由传统“士大夫社会”逐渐走向更为多元的“知识人社会”。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城市生活的活跃、出版传播的兴盛以及社会流动的加剧，越来越多不以科举功名立身的人群，也凭借专门知识、职业技能和文化才艺进入知识世界。概而言之，这一转型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明代知识人逐渐专业化。传统士大夫的知识结构，主要围绕儒家经典、科举文章和经世理想展开。然而到了明代中后期，知识人的身份构成日趋复杂。部分举业失意的士子转向讲学、行医、授徒、著述、交游，商人、工匠、医家等职业群体也开始凭借自身专业能力获得社会承认。知识不再只是入仕的阶梯，也成为谋生、立名和参与社会事务的重要资源。由此，明代知识人的形态不再单一，而是呈现出职业化、专业化和多元化的趋势。
其二，明代知识结构发生转型，知识领域由儒家经典拓展至百工技艺。儒家经典和科举文章仍居中心地位，但它们已不足以涵盖明代知识生活的全部内容。商业经营中的义利观念、工匠制作中的技艺与审美、医家诊疗中的方书与经验、女性诗文书画中的才艺修养，都开始构成明代知识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换言之，知识从书斋走向市井，从经史走向日用，这是明代知识转型最鲜明的表现。
其三，明代文化权力的分布开始发生变化。士大夫仍然居于文化评价体系的中心，但他们对知识与声望的垄断已经有所松动。随着商业发展、出版兴盛和社会交游扩大，商人可以通过读书、藏书、刻书和地方公益获得“儒贾”“商士”之名；工匠可以凭借精湛技艺和器物制作进入士大夫的鉴赏视野；医家可以凭借医术、儒学修养与诗文交游赢得声望；女性也可以通过诗文、书画和结社唱和进入知识网络。由此，明代文化生活的参与者更为广泛，知识的价值也不再只由科举功名来衡量，技艺、经验与才情同样开始获得承认。
斯文之重塑：从士人典范到多元知识人群像
本书以“画像”为名，细致描绘明代多元知识人群体。在作者笔触下，明代知识人形象摆脱“刻板印象”，得以重新呈现。
首先是士人群体形象的重塑。书中未将明代士人刻画成单一的道德典范，而是从不同侧面揭示其复杂面貌。“乡先生”本应承继士大夫乡居生活的理想，兴学讲礼、维系风俗，成为地方社会的风教楷模；但在现实中，部分乡居士大夫卷入田产、乡权与名利之争，甚至沦为豪绅恶宦，士大夫典范由此显出崩坏之相。“道学先生”也并非简单的迂腐形象。明代中期以后，阳明心学兴起，引发道学群体人格转向，他们不再只是拘谨严肃的儒者，也可能诗酒风流、活泼洒脱，甚至带有行游任侠之气。至于“文人”与“名士”，则更多体现士人生活方式与精神气质的多样化：文人不只有清雅一面，其业余精神的昌盛与职业精神的崛起同样值得关注；名士则因好名风气而类型繁多，其仪表、人格与生活样式皆呈现出丰富面貌。由此可见，明代士人群体内部已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在时代风气中展现出多重面相。
其次是多元知识人群体形象的展开。随着士商互动加深，许多商人读书、藏书、刻书，修谱建祠，参与地方事务，并试图在商业活动中重新安置义利关系，于是有了“儒贾”“商士”的形象。工匠亦非只凭手艺谋生的无名之辈。明代中后期，伴随匠籍制度松动和社会流动加快，部分名匠凭借精湛技艺获得声名，甚至与士大夫交游，百工之艺由“奇技淫巧”转而显出“匠心独运”的一面。儒医则体现了医家由技术之士走向知识人的过程。他们既有世代相传的“世医”传统，也有以儒学修养提升自身的“儒医”理想，因而兼具职业技艺与知识人气质。女性知识人亦在书中获得重新书写。明代“女郎”并非只是闺阁中的才女点缀，她们或出自宫闱、闺秀、闺塾师、青楼等不同群体，凭借诗文、书画、音律、宗教修养和社会交游进入知识世界，展现出由“柔顺”趋向“自健”、由“中馈”走向“务外学”的新面貌。商士、工匠、儒医与女郎的登场，说明明代“斯文”的边界已经从士大夫阶层向职业、技艺与性别等更广阔的领域扩展。
《明代知识人画像》虽是一部学术著作，却并不艰涩。陈宝良教授在后记中说，画人物既要求形似，更应追求神似。这也正可概括本书的写法：作者并非停留于身份分类和史料铺陈，而是在人物行事、群体处境与时代风气之间，以清通生动的文字，呈现出明代知识人的多重面貌和精神世界。对于绍兴读者而言，这样一部书或许还多了一层亲近感。绍兴自古文脉深厚，士风、学风、乡邦记忆交织成独特的地方气质，本就是理解传统知识人精神世界的重要地方。陈宝良教授重绘明代知识人群像，追问“斯文”何在，实际上也在追问文化如何传承、知识如何流动，以及人在变化的时代中如何安顿自己的精神世界。
（作者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