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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葫芦爷爷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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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9月9日,陈金敖摘下葫芦的第五天,清晨。

  探花桥对岸,空了。86岁的邻居唐杏木终于打开了紧闭多日的家门。有人问她明年是否也种葫芦,她摆摆手笑着说:“这么好的葫芦,我哪种得出来。”

  十几天前,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主播们隔着河架起手机,齐声喊着“爷爷”;游客挤满桥头,踮脚张望。七个青葫芦挂在屋檐下,被人拍上网,成了“最治愈的风景”。直到陈金敖拿起那把长柄剪刀,一个一个,剪下了葫芦。

  葫芦挂在那里,是风景。葫芦爷爷住在那里,是日子。

  画框里的家

  绍兴越城,书圣故里。萧山街边,探花桥旁,一排老屋临河而卧。葫芦藤从一间老屋的墙根爬上阳台,又轻轻探向河面。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退休工人陈金敖和沈华玲夫妇。

  今年3月,陈金敖种下几株葫芦苗。爬藤、开花、挂果,到了8月底,“七个葫芦”意外走红网络。一头银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陈金敖,被网友亲切地称为“葫芦爷爷”。

  9月9日上午,他又站在了葫芦架下。藤还在,叶泛黄,河对岸游客零零散散。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放下了一桩久悬的心事。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热闹过后好些天了,他还常念叨这句话。

  种葫芦,本是一次偶然起意。去年5月,书圣故里南入口游客中心正式开放。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将整片历史街区毫无保留地“框”成一幅画。陈金敖的家,恰在画中央。

  今年春节,他第一次推开游客中心的玻璃门,整个人愣住了。隔着玻璃,他第一次作为“看风景的人”,望向自己的家——灰瓦、木窗、阳台上的空花盆,清清楚楚。游客们正对着那扇窗兴奋地拍照。

  “如果把阳台种满花,挂几个葫芦,人家看着也欢喜。”几天后,他对沈华玲说出了“种葫芦”的想法。

  老伴起初不解,去年种的丝瓜,结了140多条,都吃不完。陈金敖说:“葫芦葫芦,福禄福禄,寓意好,游客看了也高兴。”

  他真正的心思,是想把老屋拾掇成能让远道而来的人“看得舒坦”的模样。

  沈华玲明白他的心思,没再拦。

  这几年,老街游客越来越多,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陈金敖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看着一张张年轻面孔从家门口走过,他总想着,得把门口拾掇得清清爽爽。

  每天清晨,他清扫家门口,格外仔细,连青石板缝里的瓜子壳,也要一点一点抠出来。公厕挨着他的家,他种上石榴、月季、奶柿子,路过的人停下来拍照,说“这厕所挺文艺”。他听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人家大老远来绍兴,就该让人看得舒坦。”他这话,沈华玲听过不知多少遍。

  探花桥的光

  萧山街是条百年老街。陈金敖在这里住了75年,从没挪过窝。

  年轻时,他和老伴不是没动过搬家的心思。2001年,11层高的新华书店落成;它旁边,是1995年建成的近百米高的王朝大酒店。两栋高楼,像两堵墙,挡在书圣故里的南面。

  从那以后,阳光就很少能照进萧山街的老屋。阳台难得见到太阳,衣服晾一天还是潮的。老两口只能抱着湿衣裳去隔壁公园晒,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近20年。陈金敖心里,总蒙着一层灰。

  改变出现在2019年。《绍兴古城保护利用条例》实施,环城河内建筑限高24米。三年后,王朝大酒店、新华书店先后拆除。拆掉那天,阳光从南面涌进来,照到陈金敖的脸上,暖暖的。他站在阳台上,放声歌唱起来:“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阳光回来了,老街一天天热闹起来。

  葫芦长得快。5月时,个头就有拳头大了。陈金敖成了游客中心的“常客”,隔着玻璃细细端详,看哪片叶子挡了葫芦的光,哪根藤遮了轮廓,然后记在心里,回家轻轻拨开叶子,扶正藤蔓。来来回回,直到顺眼,每天如此。

  去游客中心要路过探花桥。陈金敖听父辈说,这桥是五百年前明朝谢丕中了探花后修的,方便两岸百姓往来。如今,楼拆了,阳光照进来了。桥还是那座桥,理还是一样——让人过好日子。

  这里,王羲之住过,徐渭走过,刘宗周讲过学,黄宗羲听过课,千百年间,烟火从未断过。

  葫芦静静长

  “嘎嘎——”河埠头传来鹅叫。蹲在墙根的陈金敖扭头,冲遛鹅的年轻人喊:“小伙子,看好你的鹅,别啄了我的葫芦苗!”

  这是今年3月底,杨卫军第一次跟陈金敖说话。他这才注意到墙根处三株一拃长的小苗。一年前,他从四川来到书圣故里的一家酒店工作,每天像遛狗一样带鹅下河。

  此后几个月,葫芦一点点长大。陈金敖顺着长势立杆、搭棚,一根藤一根藤地引。三伏天,葫芦叶被晒得发蔫,他后半夜爬起来,提着水壶浇水,轻声说:“来来来,冲个澡,凉快凉快。”

  沈华玲说,老头子现在就迷两样:一样是《亮剑》,看了三四十遍还在看;另一样,就是这几株葫芦,日夜忙个不停,“跟着了魔一样”。

  “葫芦开心了,长得才漂亮。”陈金敖笑着说。

  入夏后,葫芦一天一个样,水灵灵地垂向河面。杨卫军每次遛鹅,总要赞一句:“真的很漂亮!”

  7月以来,台风一个接一个。立秋那天傍晚,台风“白海豚”临近登陆,风骤然变大,葫芦棚被掀得一上一下。陈金敖放下饭碗,抄起竹竿往阳台冲,沈华玲紧随其后,抓起一卷粗绳。陈金敖在竹竿上绕好绳结,又将绳绕过老屋外梁,使出浑身劲一把抽紧。“孩子们,别怕!”他大喊一声。那一刻,葫芦棚和老屋,在风里紧紧系在了一起。

  台风过后,路边的树枝断了,花盆翻了。杨卫军拐进河埠头,却看见七个葫芦还完好地挂在藤上,风一吹,轻轻晃,像在朝他笑。

  七个葫芦,就是在这样的风里、雨里、夜里、牵挂里,静静长大,长在了陈金敖的心里。它们垂向河面,垂进游客的镜头,垂进了一个陈金敖从未预料到的秋天。

  等不到霜降

  9月5日,星期六。傍晚,人声鼎沸。

  河对岸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人喊“爷爷”,有人喊“葫芦娃”。区、街道、社区都派了人,拉起警戒线,多个部门联合执勤。

  沈华玲端出两碗丝瓜蛋花汤面。陈金敖坐在桌前,筷子拿起又放下。他又出去互动了一轮,回到屋里还在喘气,额头渗汗,眼光却透亮:“游客远道而来,不能让他们扫兴。”

  老伴默默把筷子又递给他。他夹起一筷子丝瓜,又放下了。隔着纱门望向对岸,人流还在涌来。手机举成一片发光的森林。

  葫芦是8月底火的。一个游客随手拍下的照片刷屏全网。起初,陈金敖很高兴。他种葫芦,就是为了让人看。他站在阳台上挥手、唱歌,喊“欢迎你们来绍兴”。

  但人越来越多。8月31日,有人手机掉进河里。隔天,两架无人机栽进河里。更离谱的是,有人扮成“蛇精”在门口拍照。紧挨着的邻居唐杏木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最让他无语的,是几个酒商找上门,推着几箱酒,笑呵呵地说:“爷爷,给您300块钱,咱们对酌一杯,我拍段视频,顺带捎两句酒名,行不?”

  陈金敖听明白了。他连人带酒推出门外:“我不要钱,我不做广告。”回到桌前,他抿口酒,摇头苦笑。喝酒是喝酒,买卖是买卖,他分得清。

  这些事,他能挡住。外面黑压压的人,他挡不住。

  陈金敖几乎不用手机,不刷视频。他只晓得,对岸的人再这么挤下去,让人心慌。“游客不安全,我和老伴也不安生。”他不止一次跟社区干部说。

  他还想对游客说“别来了”,可每次看到那些年轻人眼巴巴地等着他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8点多,沈华玲说头很晕。她血压高,这几天就没消停过。她靠在床头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剪了吧。”

  陈金敖没应声。

  “剪了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伴一眼。沈华玲朝他点了点头。

  他拿起剪刀。第一个葫芦落下来,老伴轻轻接进网兜里。那声响很闷。第二个、第三个……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剪到第五个,他停了一下,把葫芦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本可以再结实一圈。

  他和老伴原本商量好,霜降再剪,那时葫芦完全成熟,壳硬了,籽实了。他每天数着日子,等着亲手把它们摘下来,好好晾干,挂在屋里。

  继续剪,直到七个全部剪完。他朝对岸挥了挥手:“散了吧,谢谢大家。晚安。”

  人群安静了几秒。手机的光渐渐暗了,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慢慢退去。

  陈金敖回到屋里,把七个葫芦整齐地摆在桌上。他摸了摸葫芦,轻声说了一句:“本来想留你们到霜降的。”

  他等不到了。

  一顶学士帽

  葫芦剪了,热闹却没散尽。

  9月8日,一个年轻人出现在探花桥头。白衬衫,黑西装,背着双肩包。他在河对岸坐下来,望着那架空藤,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存着的那张照片——阳光下,七个葫芦垂在棚架下,爷爷奶奶站在一边,笑得像两个孩子。

  他叫钮旭森,安徽人,今年刚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毕业。9月5日晚上,他在网上看到爷爷剪葫芦的视频,看了三遍。关了灯,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双双离世的爷爷奶奶。那时他在国外,没能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

  9月7日一早,他买了高铁票。

  到了绍兴,他不敢去敲门,只是在河对岸静静地坐着。直到阳台门开了,他站起来,朝沈华玲挥挥手。

  上午10点多,钮旭森终于走到门口。当陈金敖打开门时,他举了举学士帽,紧张地说:“爷爷,我刚毕业,这帽子是我花了5年时间拿到的……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想把它送给您。”

  陈金敖愣住了。

  钮旭森继续说:“爷爷,您喊我们‘亲人’的时候,我就想起我自己的爷爷奶奶了。您说葫芦是您的孩子,不卖。我最珍贵的东西是这顶帽子,也不卖。但我想送给您,因为您是我的亲人。”

  钮旭森之前看过报道,有记者问陈金敖为什么把葫芦当孩子养,陈金敖说:“我曾经有个女儿,她已经去世了。这七个葫芦,就像我的孩子。”

  钮旭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学士帽捧到爷爷面前。

  陈金敖站在门框里,看着帽子和年轻人。他伸出双手接过那顶学士帽,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五个字:“谢谢你,孩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看见这一幕,沈华玲连忙让年轻人“快进来”。钮旭森推辞着不进门,说远远看一眼就好。陈金敖握住他的手,轻轻拉进屋,带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桌上,摆着那摘下的七个葫芦。钮旭森激动不已,和爷爷紧紧拥抱。

  临走时,陈金敖攥着那顶帽子,目送钮旭森过了探花桥。回到屋里,他把帽子端端正正摆在七个葫芦的旁边。

  “我一个普通老头,种了几个葫芦,没想到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帽子他花了5年啊,他送给了我……”陈金敖喃喃自语。

  9月9日8时许,陈金敖起床晨练后吃了一碗热粥,步行到白马农贸市场买菜。市场里人头攒动,有人喊他“葫芦爷爷”,他微笑回应。回来路过公厕,他俯身看了看那棵奶柿子——挂果了,青涩涩的,要等到霜降才会黄。

  探花桥上,又站了几个举手机的年轻人,正对着河面拍照。他笑了笑,推门进屋。

  门没有关。

  9月11日一早,河对岸,游客三三两两。

  临近中午,陈金敖和沈华玲将七个扎好绳的葫芦抱到阳台,一个一个挂上棚架。

  陈金敖对老伴说:“挂着吧。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钮旭森刷到了葫芦挂上棚架的视频。他在朋友圈转发后,写道:“爷爷奶奶摘了又挂,想的都是我们。爷爷奶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