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夏 孜
清晨6点，诸暨大唐街道的零工市场门口已有人影晃动。赶早的务工者蹲在台阶上，眼睛紧盯着大厅滚动的电子屏——那里跳动着当天的招工资讯。这个场景，每天都在绍兴22家零工市场重复上演。
从2023年全省首批开市的马鞍旺角零工市场，到如今各区、县（市）全覆盖的22家规范化零工市场，绍兴仅用3年多时间便完成布局，其中10家市场获省级认定，建设完成率领跑全省。
物理空间搭建起来了，但零工的工伤保险、技能培训、薪酬支付等深层痛点是否真正有了破解之道？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绍兴多个零工市场，对这场关乎千家万户生计的民生实践进行深度观察。
零工有市
“以前自己找活，很辛苦。”9月5日中午，站在大唐袜业零工市场信息墙前的王井叶告诉记者。2006年从河南来到诸暨，他已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20年。没有零工市场的时候，他骑着电瓶车，一个厂一个厂地跑，看工厂门口挂的招聘牌，有的信息早过期了还挂着，可能跑好几天都一无所获。如今，看到这里的信息，他只需打个电话，就能跟老板取得联系，沟通便捷高效。那天，从招聘信息贴出到对接完成，前后不过14分钟。
四川小伙符星2020年来到绍兴，也是一家一家厂地跑，网上投的简历往往石沉大海，最长的一份工只干了两三个月。后来在微信公众号刷到滨海新区零工市场的直播带岗，他试着留了言。几天后，企业人力资源主管主动与其对接。如今，他已在一家汽配厂扎了根，干得十分踏实。
从“骑电驴扫厂”到“刷手机对接”，改变找活方式的，不仅在于技术进步，更在于一个规范化信息平台的建立。而这一平台之所以在绍兴快速扎根，答案基于产业——块状经济高度集聚，大唐的袜子、马鞍的印染、崧厦的伞业，每个板块都集聚着成千上万家企业；季节性用工波动剧烈，旺季招不到人，淡季又养不起人，这种结构性矛盾让零工市场成为刚需。
作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绍兴中新电器有限公司的双金属可调温控器年产销量位居国内第一，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秦欢欢算过另一笔账：每年5到11月是生产旺季，零工占比从淡季的5%—8%攀升至20%左右。通过零工市场招工，从发布需求到人员到岗最快只需3至5天，“又快又准又方便，且全程免费”。而过去依赖中介招工，每人支付近千元是常态。
“共富工坊”正在成为零工市场的下沉末梢。齐贤羊山零工市场的“共富工坊”里，十几位零工正埋头赶一批窗帘装饰挂件的订单，沈云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堆着刚做好的包装盒。要接送孩子、照顾家庭的她，去年9月开始在这里接单，现在月均收入2000元左右。市场统一接单、统一派活，在这里已成常态。截至目前，绍兴“共富工坊”已累计吸纳3.9万余人在家门口就业。
从“马路蹲活”到“市场接单”，从“骑电驴扫厂”到“刷手机对接”，绍兴零工市场正在重塑着零工找活的路径。然而，市场虽然建起来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市场之困
针对“用工方怕招不到、约不来、干不好，劳动者怕收入没底、淡季没活、出事没人管”的核心困境，绍兴各地正在探索不同的解法：大唐袜业零工市场公众号订阅量达12万，每天发布80至100个岗位，几分钟即可完成对接；皋埠集成电路零工市场自主开发“海米直聘”小程序，打造线上线下一体化服务模式；滨海新区零工市场推出“直播带岗”；马鞍旺角零工市场首创“会员制商业工伤保险”，年保费700多元，最高赔付80万元，针对性破解大龄零工工伤保障难题。
从信息发布到权益保障，绍兴零工市场正在从单一的“信息撮合”走向全链条服务。但即便如此，三个绕不开的难题依然摆在面前。
首先是季节性用工矛盾。零工市场因季节性用工而生，也因此承受剧烈波动的考验。大唐袜业每年秋冬旺季用工需求激增，到了春夏淡季岗位数量骤减，市场也随之降温——旺季能不能及时补上人？淡季又靠什么留住人？这个矛盾，至今没有找到完美答案。
其次是结构性短缺。“20年前招工，35岁以上都觉得年纪大了。现在35岁是‘宝贝’，45岁都算年轻。”秦欢欢的这句话，戳中制造业和零工市场共同的焦虑。集成电路零工市场的情况更为突出，企业往往对操作工的年龄、性别等设限，符合条件的灵活就业者十分有限。负责人董世霖说：“很多岗位需要反复调整，有的甚至要推好几轮才能找到合适的人。”制造业缺人的另一面，是年轻人择业观念的变化——当外卖、网约车等平台经济提供了时间更自由、收入更直接的选择，工厂流水线的吸引力正在减弱。
第三重压力来自企业端的岗位缩减。自动化、智能化浪潮正吞噬简单重复的岗位，AI对中低技能劳动力的替代效应日益显著。但机器替代不了所有岗位，绍兴的块状经济决定了另一重现实：季节性、临时性的“补位需求”依然大量存在。大唐袜业零工市场负责人张靓说得更直接：“只要制造业在，零工的需求就不会消失。”
何以破局
面对困境，绍兴正打出一套组合拳。
跨域调剂，让劳动力流动起来。马鞍旺角零工市场建立“用工调剂”机制，搭建企业用工联盟，动态匹配市场供需、调剂余缺。上虞区针对伞企季节性用工难题，搭建“共享用工”平台，有效降低企业用工成本。更具突破性的是跨产业调剂——去年，诸暨市人力社保局主动牵线，让大唐袜业的零工在淡季“加盟”山下湖珍珠加工产业，挑珍珠、串珍珠。零工淡季不闲，企业旺季不缺，人力资源在产业之间有序流动起来。
拓宽渠道，向外抢人、向下挖人。2026年春节，绍兴8个招工团、20余条劳务协作线路分赴江西、四川、贵州等劳务输出大省，开启跨省“抢人”模式。向外拓的同时也向下挖——73岁的李永华奶奶在齐贤羊山零工市场的“共富工坊”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年龄限制；越城区城南零工市场在残疾人之家开设“共富工坊”，让特殊群体也能就近就业。
提质稳岗，让零工不只是零工。大唐袜业零工市场将招工半径扩大至全国，张靓告诉记者：“义乌、金华、杭州、宁波的企业都来招工，甚至山东、新疆的企业也通过线上联系我们。”更关键的变化是“短期工”向“长期工”的转变——中新电器每年有20%到30%的零工转为正式工。技能培训同步跟上，马鞍旺角零工市场联合职业院校开设纺织、机械等实训课程，仅去年就有1500人通过培训实现技术转型。与此同时，绍兴市正全面深化“30分钟职业技能培训圈”建设，让零工从“靠力气吃饭”转向“靠手艺增收”。
2026年5月，绍兴市人力社保局印发《绍兴市以特色模式推进“浙里就业”基层公共服务体系建设实施方案》，明确了基层就业服务网络建设的时间表：到2027年底，全市将基本实现综合服务站对全市有就业服务需求的街道、社区、中心镇、重点村的全覆盖，推动就业公共服务下沉基层。省级零工市场将深度融入“浙里就业”基层公共服务平台体系，构建“15分钟就业服务圈”。绍兴零工市场，正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从“各自为战”走向“体系作战”。
如今，符星再也不用“骑着小电驴到处跑”了；王井叶从看到信息到联系对接，只用了14分钟；73岁的李永华奶奶还在扇子堆里忙活。零工“小市场”托起的，是产业的“大底盘”和民生的“大幸福”。对于那些在直播间里刷岗位、在信息墙前打电话、在“共富工坊”里赶订单的人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活好找、钱能拿、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