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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陆一黎:在越地播下美的种子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人物       上一篇    下一篇

  ■ 见习记者 沈佳

  教师节临近,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的办公室里,陆一黎正对着摊满桌面的校样反复打磨。这册印制的《越地美育》读本,从纸张材质到版式留白都抠得极细:“一本讲美的书,本身就得是美的。”说这话时,她眼睛明亮而笃定。

  从乡村中学的美术老师,到全市第一位专职中小学美术教研员,30多年间,这个个子瘦小、走路带风、眼里总亮着光的人,带着一群深耕讲台的美术老师,踩着水乡的石板路走街串巷,把越地文脉揉进一堂堂校本课程、一场场实践活动,一路播撒美育的种子,长出连片绿荫。

  人物名片

  陆一黎,女,1969年生,浙江师范大学美术教育专业毕业,正高级教师。现任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中小学美术教研员,同时担任浙派名师班导师、绍兴市名师工作室导师、浙江省教育学会美术教学分会常务理事等多项学术职务。作为深耕绍兴美术教育30余年的领军人物,陆一黎从一线教学起步,逐步成长为区域美育发展的掌舵者。她既是教材编写的参与者,也是课程改革的推动者,更是青年教师成长的引路人,先后获评浙江省优秀教研员、浙派名师培养对象、绍兴名师、绍兴市学科带头人等荣誉称号。

  A

  种子何来:

  把课本里的摩天楼,换成脚下的八字桥

  1991年夏天,陆一黎从浙江师范大学毕业。恰逢绍兴县被确定为浙江省教育实验区,急需科班出身的美术教师,陆一黎便被统配到了当时的绍兴县双梅中学。

  那是乡村学校第一次迎来大学学历的美术老师。彼时,乡村中学的美术课是公认的“边角料”:课时少、器材缺,统编教材里讲的都是大城市的地标与艺术案例,孩子们认真听,却没什么共鸣——课本里的摩天楼、抽象画,离水乡孩子的生活太远了。“孩子们瞪着眼睛听,课堂非常安静。”陆一黎回忆道。

  “美术课不能只讲别人的故事,一定得找身边的东西。”身边有什么?水、桥、布、酒。于是她讲八字桥的构造,讲太平桥的传说,讲桥从交通要道变成城市符号,再讲到立交桥。她把轻纺城的布文化带进图案设计课,让孩子们为“自家的布”设计纹样。

  有的学生父亲就在印染厂上班,孩子第一次在课堂上讲起父亲的工作,声音是亮的。“我爸爸就是做布的。”陆一黎回忆说,“他一讲,别的小孩都看过来。那个自豪感啊。”

  2000年,浙江省举办首届中等学校美术老师艺术讲座比赛,陆一黎选了《桥的艺术》作为主题。为了做出效果最好的演示课件,她家里专门添置了电脑,丈夫对着全英文的软件说明书一点点啃,刻录光盘折腾了好些天。她跑遍柯桥大大小小的古桥拍照片、找史料,从桥的构造讲到桥的历史,从生活里的桥讲到艺术家笔下的桥。最终,这堂带着浓浓绍兴烟火气的课,拿下了全省一等奖。

  “讲自己脚下的土地,心里有底,手里有货,走到哪里都有竞争力。”在陆一黎看来,越地美育的种子本就藏在绍兴的山水街巷与文脉土壤里,她俯身拾起,播进课堂。在一线课堂任教的19年里,她慢慢梳理出水文化、桥文化、布文化、酒文化四大教学主题,带出了绍兴市先进教研团队,还积极推行课堂观察机制,让教研不再是“听课走形式”。

  B

  松土培根:

  把“边缘学科”变成“靓丽名片”

  2010年,绍兴市教育教学研究院面向全市公开招考专职美术教研员,有着近20年一线教学经验的陆一黎成功入选,成为全市第一位专职中小学美术教研员。

  上任没多久她就发现,这个美术教研员并不好当。区县教研员多是兼任,美术在不少学校是边缘学科,老师没干劲,校长不重视。

  “人,是最重要的。”陆一黎心里清楚,美术学科要有地位,先得有一支能站得住讲台的教师队伍。土松了,种子才落得下去。

  她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抓教师技能集训。张罗起油画班、国画班,争取工作日让老师们出来画画。年底,作品展办进了张桂铭艺术馆,她特意把各校校长、书记请来。一位校长站在自己学校老师的画前,听老师讲述创作过程,眼睛亮了:“原来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这么有本事。”荣誉感成了最好的推动力,越来越多的校长开始愿意给美术学科搭台。

  零散的培训撑不起一支专业队伍。要让美术老师真正站稳讲台,得有系统的课程来倒逼成长。陆一黎把目光投向绍兴市高级中学——这所学校美术老师不少,却各自为战,专业发展极不均衡:带高考班的老师有专用教室,资源倾斜;带普高班的老师没有专用教室。

  陆一黎转头找了校长,没有先说困难,而是算了一笔账:高考美术全省都在拼,很难突围;做有本土特色的普及美育,反而能打出学校独有的品牌。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校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就按你说的办。”

  课程主题定了会稽古砖拓印。四位老师要结合各自擅长,合作创建一门系统的课程群。真做起来,比想象中难得多。有人一个月出样稿,有人憋了半年。教研会上,憋着的那位老师突然哭了:“陆老师,我不行。”

  那段时间,她一趟趟往学校跑。大家一起商量着做差异化定位:一位做砖拓版画,一位做剪纸,一位做纤维艺术,一位做水彩插画,各有赛道,互不冲突。遇到技术瓶颈,学校请来大学的专业教师入校指导,卡住的老师慢慢找到了突破口。磨课、改方案、安抚情绪,她全程陪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化悄然发生。课程群成形后,学校成功获评中华优秀文化艺术传承学校与浙江省美术学科培育基地学校,拿到了专项经费;美术组打败了语文、化学等传统优势学科,成为学校唯一的市级优秀教研团队;“会稽‘金石传拓’课程群”工作坊在中小学艺术展演中荣获省一等奖、全国二等奖,展演现场得到省领导的赞许,现在课程群展示台也设在了学校行政楼的核心位置。

  “她个子小小的,说话也温和,但只要是认准的事,总能找到办法推下去。”这是很多一线美术老师对陆一黎的评价。十几年间,这支原本松散的队伍,慢慢拧成了一股绳,美术学科也从边缘角落,一步步走到了学校特色建设的前台。

  C

  开枝散叶:

  36节摸得到文脉的美育课

  高级中学的逆袭像一颗石子,在全市美术教育圈漾开了涟漪。绍兴一中、越州中学、稽山中学纷纷跟上,一所学校认领一个特色项目,没有统一模板,不搞一刀切。绍兴一中将百年校史里的美育碎片串成项链;越州中学深耕“越窑越情”,让青瓷的温润走进课堂;稽山中学则围绕“府学宫”做文章。看着这些学校的变化,陆一黎心里清楚,零散的“点”撑不起一片森林,得织一张大网,让越地美育的微光,漫遍绍兴的街巷与校园。

  2018年,陆一黎做了个决定:编一套“越地美育”地方课程,选人就一条标准:愿意做。想来的都欢迎,没兴趣的绝不勉强。最终,全市7位美术教研员与36位老师聚在了一起,一人负责一节课,串起了36节精品课。蔡元培的美育思想、鲁迅的版画、陶元庆的书籍设计……选材只有一个准绳:是越地文脉里的东西,是孩子能摸到、能共情、能动手的内容。

  “这套课程不是拿给老师照本宣科的读本,是一块样板田。”教研会上,陆一黎一遍遍跟老师们解释,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教学风格揉进去,“比如选了‘桥乡人家’,就能做成一学期的十二节课,从欣赏到设计,从造型到探索,一节课能长成二十节。我抛砖,你们引玉。”有老师一开始犯怵,她就笑着打气:“怕什么?种子种下去,慢慢长。我给你们兜底。”

  36位老师之一、柯桥区叶青的“玉”,引得格外漂亮。他的课讲董希文的《开国大典》。课后,陆一黎找到他:“华舍小学有个董希文画廊,能不能把它变成场馆?”叶青眼睛一亮:“陆老师,我们做。”说干就干,董希文美术馆在华舍小学落成了。

  后来,叶青调任至柯桥区实验小学当校长,建起了柯桥文化印记实践馆。陆一黎绕着展厅转了一圈,又“加码”了:“你可以做一个美育馆,大家都还没做过。”叶青二话不说,再次“领命”。不久,蔡元培美育思想的专题展示馆诞生了。馆里有蔡元培的半身塑像和生平展板,有《以美育代宗教说》的文献复刻,有五育理念的分板块解读。更特别的是,馆里专门辟出一块“校园美育实践成果展区”,摆的是学生的竹刻、蓝印花布、黄酒文创和校园戏剧的影像。陆一黎去看了,连连点赞:“这是把蔡元培的思想,变成了孩子摸得到的东西。”

  种子还在往更长的链条里撒。陆一黎推动大中小美育一体化建设,把“越地美育”课程植入绍兴大学蔡元培艺术学院的师范培养体系。中小学骨干教师站上大学讲台,把一线的泥土气传给未来的美术老师,形成了“高校+中小学”的双向闭环。

  D

  芳香氤氲:

  最美的收获,是孩子眼里的光

  美育的力量,最先闪烁在孩子们的眼睛里。

  2023年初秋,陆一黎带团队去嵊州市贵门乡中心学校送教。学校在山顶上,一个班七八个孩子。

  那天他们带去了两堂课。一堂讲蔡元培,一堂讲越剧脸谱——嵊州是越剧的故乡,上课的老师就是嵊州人,讲的是孩子们耳边正哼着的越剧。课一开始,陆一黎就愣住了。城里的孩子上课紧绷绷的,山里的孩子眼睛直直地盯着老师,脸上是松弛的、专注的。“这些孩子的眼里有光。”她后来回忆说。

  下课了,孩子们追着老师不肯走,老师走到哪,跟到哪。校长带老师们清晨五点上山顶看日出。两年后,这所学校的学生用泥做的《家乡的桥》,获得省艺术节一等奖。

  在陆一黎看来,只有扎根本土的美育,才能足够打动人。

  美育的舞台,也从教室搬到了专业美术馆。陆一黎拉起馆校合作的完整链条,推出“一校一展”项目,让各校带着课程成果进驻绍兴美术馆、张桂铭艺术馆等专业场馆。“这不是简单的作品陈列,是美育的完整闭环。”陆一黎解释,从课堂学习到实践创作,再到专业场馆公开展出,给孩子满满的仪式感,给学校实打实的成就感。

  2026年,“越地美育·馆校同行”联展首展在绍兴美术馆开幕。上虞华维文澜小学的“字里乾坤”展上,四年级学生在作品旁写下:“印章里的汉字长大了,方方的印面藏着好多古老的小秘密。”“五千道水乡石板路,我把它捏进了画里。”这些稚嫩的句子里,藏着孩子们与世界对话的温柔。

  “艺术有一种安静的力量,能抚平人们心里的褶皱。”陆一黎始终觉得,一个能看见晚风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橡皮章课程上,一个孩子的妈妈特意找到绍兴市北海小学教育集团娄东群老师,眼里闪着泪光:“这课治好了孩子的多动症,让他学会静下心看世界了。”绍兴市高级中学的写生展上,每幅画旁都配着学生写的日记:“刚开始我看到的是一种孤独,后来看着晚风里飘动的树叶,丝丝温柔从心中涌起。”

  陆一黎带领团队创编的这册美术读本,是她给老师们留下的“教研档案”。而这场美育的接力,还在母女两代人之间延续:她的女儿是绍兴理工学院视觉传达专业教师,全程负责“越地美育”课程的视觉设计,还编写了《鸟虫文书》《陶元庆先生》主题课例,把学术的严谨和设计的美感带进课堂。母女俩一个深耕一线实践,一个做学术与设计支撑,把越地美育的根,扎得更深了。

  现在,绍兴的越地美育已经成了全国地方美育的鲜活样本,被立项为2024年度中国教育学会教育科研规划课题与2025年度浙江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河北、安徽、重庆、甘肃等地的美育团队专程前来学习交流,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徐军教授评价:“这是只有绍兴能做出来的美育,扎根本土土壤,有根,有生命力。”

  30多年,陆一黎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低着头,把“越地美育”的种子,种进一座座校园,种进一个个孩子的心里。种子发了芽,开了花,漫山遍野都是春天,就是最值得的事。

  陆一黎与其名师工作室成员开展美育研讨活动。

  绍兴美术馆举办展览,专题展示“越地美育”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