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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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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唐振常的“难说”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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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孙位右

  唐振常忆人说事,出了好几本集子,《饔飧集》(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3月第1版)中《难说》一篇,以及《普林斯顿到康奈尔》一文,颇有意味。

  “年过古稀,要回答青年时期的理想这个题目,实感难说。所谓难说,并非没有理想,确实是有理想的,而且这个理想正大冠冕,符合时代的要求,与同时代大多数青年人同一节奏。后来,这个理想也实现了,为之雀跃欢呼。那么,为什么还说‘难说’呢?”

  作者说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简述所历如下”:

  “幼承庭训,在家读圣贤书。读来读去,无非是浑浑噩噩。”

  入中学后,“渐涉新知,似乎不那么浑浑噩噩了”:

  “是时也,唯发愤勤学,可以勉强算是个好学生,而于世事则懵然不知,所以实际上还是浑浑噩噩。高中三年,课本之外,广读中西文学之书,俨然望将来从事文学工作,而于世事似乎亦渐有所知,非糊涂蛋了。两进大学,三改主修,被校长兼文学院长训斥,在注册本上大笔一挥,写了一段话,大意谓该生于注册之后要求转系,可见术业之心不专,应多予以教育云云。一出校长室,我把注册本撕了,到注册课请求补发了一本。”

  唐振常说自己那时“术业之心倒是专且工的”,只是他的“术业之心”是“堂而皇之地想着要用一支笔去战斗,以至于陈寅恪大师以为孺子可教,要我转读历史系时,我以‘我不是做学问的人’敬谢寅恪先生,只落了个副修历史。”不听寅恪先生的劝勉,倒不是因为要在主修的新闻上用功,“其实,四年之间,未曾好好读书,一心奉‘一二·九’时代宣称的‘哪里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为至理名言,成天忙于搞运动,自以为颇有战士之慨。”晚年回顾,作者的体会是,“由此可见,校长的批语‘术业之心不专’还是对的。可悲在其时毫无此自觉,满以为革命即是理想,闹革命本身就是本领,制度一经改变,事业随之而至。”

  事实如何呢?

  “回想当年那种上指天而下划地,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的盛气,真觉可笑。革命诚然可敬,闹革命并非就不要本领,制度改变并不解决一切问题,更要靠本领足踏实地去做。当时没有这个认识,以至多年以后,自己所从事的专业工作,实在只成了轰轰烈烈、空空洞洞八个大字。”

  也正因为此,一九九二年五月唐振常访美时,专程去康奈尔大学拜访当年训斥他的校长梅贻宝先生。作者还特意“说起这段往事,九十二岁的老校长自然对此毫无记忆,相与一笑。”

  这么多年,这么多学生,加上这种“训斥”在当时的老校长不说三天两头,至少也是习以为常,加上“梅先生自一九四五年赴美讲学后,未曾涉足国门”,“违教四十有七年”,因此,尽管老校长“耳聪目明,绝无衰老之相”“与我忆旧,其记忆力表现出惊人之佳”,忘记当年曾经对作者进行严厉批评仍是必然的事,唐振常之所以在明知老校长肯定“毫无记忆”的情况下,仍要特意说起,自是这个块垒郁积于胸也久。

  唐振常是抗战时期在成都上的燕京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新闻工作,先后服务于《大公报》《文汇报》等新闻机构,也创作过电影剧本,经历坎坷。“文革”结束后,到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工作,在近代史和上海史研究上颇有建树。不过,在读书界赢得声名的可能更多的是他忆人忆事的文化散文,或者说学术随笔。唐振常出生于一九二二年,到历史研究所已是五十五岁的年纪,作者自己说是“及老始有所悟,断然改行”,是实情。此时开始在历史研究上深耕,确实已晚了些。于是,“回想当年寅恪先生的劝告,惭悚之至。”多少有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的意思。

  回顾平生,唐振常对自己没有听从老校长的训导,没有专注术业,似乎不专一门、不名一家是有悔意的,至少对自己“一出校长室”就立即把注册本撕掉是很惭愧、很不好意思的。当年一心闹革命,以至于不听陈寅恪先生的劝“转读历史系”,而老来居然仍以研究历史为业,也终因改行太晚难有大作为而“惭悚之至”。其实这复杂的情绪当中,更多的恐怕还是遗憾、惋惜、懊丧和失落,当然也有自伤、自嘲,甚至自责。

  作者自己总结,“回溯往事一段,既无悔当初之心,亦无以之为青年法的意思,是以用难说二字为答。”这样,那样,看上去是各有利弊、各有得失,所以不好说,也说不好。其实到了这个年纪,往者已矣,就算说得清、道得明,又有何用?

  唐振常之所以还要说说,旨在为青年人的成长提供参考和借鉴吧。亦仁矣。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