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卷尺,丈量古建肌理;一砖一瓦,守护千年文脉。近日,2026年上半年度“浙江好人榜”名单揭晓,“绍兴古戏台建筑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文物保护工程责任工程师金建明,获评诚实守信类“浙江好人”。
从业30余年,他坚守文物修缮底线,绍兴古城里那些响当当的历史街区——鲁迅故里、八字桥、仓桥直街、书圣故里……几乎都经过他的手,他以绣花般的匠心守护着古城的旧时光。
●记者 王敏霞
修遍绍兴古城
金建明与古建筑的缘分,始于1993年。这一年,他从安徽理工大学毕业,进入绍兴市三建公司古建分公司,跟着最资深的老师傅们学习古建筑修缮。从技术员一步步做起,在老街、老房里爬上爬下,观察一砖一瓦,他慢慢成长为技术骨干。那时候的古建修缮,没那么多现成的图纸可查,很多工艺全靠师傅口传心授,他一边干一边琢磨,把每一道工序都记在心里。
2001年仓桥直街启动改造,金建明带人“扎”了进去。彼时的老街还不像现在这么出名,台门里住着老街坊,脚下的石板路也不太平整。他们挨家挨户地走访,一片一片地修,光前期勘察就花了不少工夫——哪面墙该补、哪片瓦该换、哪根梁该“体检”,一一核实确认。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的名单上,出现了“仓桥直街”的名字。在金建明看来,这个奖的分量,就在于它认准了“慢工出细活”这个道理。老街上的活,急不来,也糙不得,一块砖、一片瓦都不能马虎。
这么多年过去,绍兴古城里那些响当当的历史街区和历史建筑——鲁迅故里、八字桥、仓桥直街、书圣故里、蔡元培故居、大通学堂、徐锡麟故居……几乎都经过金建明的手。有些项目一做就是两三年,他每天泡在工地上,跟木头、石头、瓦片打交道,光省优、市优工程奖就拿了20多个。在同行眼里,他是个“坐不住”的人,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
在所有古建筑门类中,金建明对古戏台最为着迷。作为“绍兴古戏台建筑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在他看来,戏台虽小,五脏俱全——木作、瓦作、石作、彩绘,哪一样都少不了,把戏台修明白了,修其他古建也就自然迎刃而解。
修古戏台是行业里最磨人的活,特别是藻井,古人做得极巧——一层层斗拱旋上去,不用一颗钉子,台上的唱念却能聚拢了往远处送。每每面对那些风雨侵蚀的老戏台,金建明都亲自坐镇,但凡还能用的老构件,一块也不动;非要换的,也照着原样一丝不差地做出来。图纸是他画的,木工、瓦工、泥工怎么干也是他教的。有时候为了一个构件的弧度,他能在工地上反复比画半天,直到尺寸分毫不差才罢手。每回活一干完,总有上了年纪的村民拉着他不放,说修得跟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越城区城市广场水上戏台、稽山公园南浦小集戏台,还有柯桥宾舍、王化庙等10多座老戏台,都是他一手操持修好的。
守古法纳新知
推开金建明木料工作室的门,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木料被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几位木工师傅正在做竹丝门,这种绍兴老宅里常见的外门,有着江南水乡独有的韵味。
古建行当里有一套“四原”规矩——原结构、原工艺、原材料、原形制。金建明掰着手指头数:结构和工艺靠手艺能解决,可材料和制式这两样难度不小,“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找原料”。
去年吕府修缮时,他就在选材上碰了一回钉子。吕府是绍兴现存体量最大的明代台门院落,仅更换立柱一项,就需要直径30厘米以上的原始林老杉木原条。原始林老杉木生长周期漫长,质地紧实、油性足,抗压耐腐,适配古建榫卯承重;人工速生林杉木虽树干粗大,但木质疏松,承重防腐性能不足。可跑遍多处木材市场,大口径合格老木料难觅踪迹,市面上大多是人工速生材。有人劝他不必过于较真,拿新木做旧,也看不出差别。金建明坚决不同意:“文物有文物的脾气,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几经辗转,他终于在衢州一处林场找到几根径级、油性都达标的老料。他用指节敲击木料,侧耳听回响:“好的木头会告诉你,它行还是不行。”
守老规矩,不等于关起门来不认新事物。如今,金建明的团队也用上了不少新装备——无人机飞一圈,屋顶瓦面的情况一清二楚;手持扫描仪走一遍,老宅的三维模型就进了电脑。这些数据攒在一起,就是一份详尽的“体检报告”。“新工具能帮我们发现肉眼漏掉的问题。”金建明说,“但最终拿主意的,还是人对材料的那份手感。”
手艺只有往下传,才不会断档。从2004年起,金建明陆续收了10多名徒弟。“这行当本来就比较小众,干这行的人岁数都不小了,得让年轻人接上。”他说。
2024年,他跟绍兴本地一所高职院校合作,带着团队走访了不少绍兴民间老匠人,把口口相传的传统营造技法一笔一笔记下来、整理成册。如今课题收尾了,后续的工作并没停——学校打算出一套教学用的教材,他这边则计划两年内推出几本入门读物,给刚入行的年轻人学习。
在柯桥区平水镇东桃村,金建明还开辟了一处展示空间,里面摆着飞檐、梁柱、牛腿这些老建筑的局部构件,谁感兴趣都可以去看。
唤醒古村老街
2025年下半年,金建明多了个新头衔——越城区鉴湖街道南池村党委书记。南池这地方,是春秋时范蠡养鱼的“下池”,宋代的地方志里就记载着这个名字。南池老街分前街和后街,共500多米。从前,城南最热闹的做买卖的地方就在这里,山里来的山货要进城,头一站就是南池码头。
金建明上任后,头一件事不是拉项目、搞开发,而是带着村干部把老街走了个遍,老宅一栋一栋地看,一间一间地记。这跟他修老宅子前的做法一模一样:先摸清楚底细,再琢磨怎么下手。
“我们正在实施老街唤醒工程,打造离城最近的老街。”金建明说。为了这事,村干部碰了好多次头,经过多次实地勘察,最终定下来的对策是微改造、精提升,既要整治交通拥堵、环境脏乱的顽疾,更要让老街有故事、有温度。
修了30多年老房子,金建明最明白一个道理:拆是最省事的,难的是让它带着原来的模样继续活下去。村里有两处文保单位,他早盘算好了——一处打算用作农家书屋,让老街上的孩子有个看书的地方;一处规划成公共文化空间,以后村里搞活动、办展览都能用得上。村里的老粮仓也没闲着,一个文创项目的规划正在推进中。
今年元旦,金建明揣着一把卷尺又上了老街。仿古旗挂多高、指示牌上的字用多大号,他挨个量了、定了。20多天后,“南池老街过大年”活动热热闹闹地开了场——锣鼓敲起来,狮子舞起来,石臼里搡年糕,老屋檐下裹粽子,从早到晚没断过人。“要让来的人不只是看个热闹,得让他们也参与其中。”金建明说。那几天,老街又活过来了。
今年3月,相关部门和单位跟村里签约,打造“青春南池‘Young(青春)改造’”项目,想把老街做成年轻人创业、办展、打卡的去处。记者沿着老街走了一圈,发现270号是一家开了快50年的百杂店,前身是供销社,柜台和货架还是老样子,这回也列入了改造名单。“我们想把那种供销社的老味道留下来。”金建明说,“人走在这条街上,会感觉非常悠闲。”
这些年,金建明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老的、旧的东西,在守住自己本来面目的同时,再长出新的可能。就像他常说的:“我们不是在盖新楼,而是在替老房子续命。”
修老宅是这样,治村子也是一样。他要做的不是改造一条街,而是把丢了的那份乡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