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吴可蒙 首席记者 王晓宏 文 受访者供图
全网流量破10亿，多次上微博、百度等平台的热搜……绍兴书圣故里“葫芦爷爷”陈金敖的故事已经家喻户晓。上周末，出于河岸边游客安全、邻里不受打扰以及自己和老伴的身体健康等多重考量，陈金敖还是亲自剪下了被其视为“宝贝”的那几个葫芦。
老人家门口从喧嚣慢慢恢复平静，然而这里曾经的热度，依然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让老两口觉得像做梦一样。过去的一周，在采访老两口的总共30多个小时里，陈金敖更是多次向记者感慨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或许，没有人能说清，蜂拥而来的网友，是来看葫芦、看老两口还是看枕河人家，但不管怎样，随着绍兴版《葫芦兄弟》的出圈，这里的河道、街区、古城已经潜移默化地进入大家的视野……
淤泥 “化作春泥更护花”
上周六已近白露，而余暑未消。书圣故里历史街区探花桥边微风阵阵，陈金敖家门口萧山河对岸，挤满了游人。透亮的河水倒影里，除了蓝天白云、白墙黛瓦，还有陈金敖家葫芦藤蔓倚着老屋的景致。
葫芦藤下，时不时有乌篷船划过，船上的人惬意悠然。河对岸游人挤作一团，忙着抓拍这个最具江南水乡烟火气的瞬间。陈家大门旁，也不断有人挤进河埠头，探寻这满窗绿意、玲珑葫芦的根基。
那是在河基底的石头缝里，3苗葫芦藤沿着小小竹木架播撒了一窗台的绿意。小小石头缝，何以长出如此圆润饱满的葫芦？
“多亏了清淤工程，我挖了淤泥做土壤。”陈金敖道出了其中的奥秘，“就像诗中说的‘化作春泥更护花’。”于江南水乡而言，河中淤泥，便是滋养这一方风物的“春泥”。
春去夏来，葫芦苗日日拔高。为了让藤蔓长势更好，陈金敖寻来竹木搭建藤架。因藤蔓悬空临河，搭建颇为不便，他总要站上一米高的临河台阶，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固定。他还常常走到河对岸，望着葫芦藤架，细细调整布局、修整枝蔓。在他眼里，这藤架也是江南水乡风景的一部分。
今年5月份，葫芦开了白色小花，慢慢结出果实。看着葫芦长得越发喜人，陈金敖跟老伴沈华玲合计着，今年的葫芦不摘了，看着赏心悦目，也给景区添彩。后来，老两口怎么都没想到，7个葫芦和两位老人的故事引爆了互联网，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也成为水乡最动人的风景。
生于河畔、长于水乡，陈金敖与这方碧水相守大半生。即便没有栽种葫芦，老两口也偏爱坐在自家阳台上看一汪碧水。9月3日开始，陈金敖家门口的游客激增，不想让游客失望的老两口，时不时出门与游客互动，即便有空档期，现场的游客并不显得无聊，大人忙着抓拍小桥、流水与乌篷的合影，小孩则爱看河中的小鱼游来游去。“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东方威尼斯’！”现场，类似这样的赞叹比比皆是。
越城区河道水域管理中心主任俞江介绍，这些年，越城区持续推进河道整治，一以贯之的河湖长制，疏浚河床、净化水系，让千年内河重归澄澈。每日，保洁员打捞水草、垃圾也是水乡的烟火气所在。上个月，台风过境之后，河水短暂浑浊，内河公司连夜翻洗河道，并且打通内外河水质置换循环，次日河水便恢复清亮澄澈，让到访的游客，领略到江南水乡的清丽本色。
清澈的河水，早已融入老两口的日常起居。他们家阳台下，常年摆放着一只系着长绳的水桶，日常拖地、洗洗衣物，只需俯身便可汲取河水。“河水干净透亮，完全可以直接家用，方便又省心。”沈华玲笑着说。
这些年，看着家门口的乌篷船越开越频繁，游客量也在增长。老两口总是不自觉在阳台上唱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水是古城的血脉，临河老宅凭水出圈、凭景出彩。惊艳景致的背后，是久久为功的积淀与守护。”俞江说。
葫芦 “无心插柳柳成荫”
老人剪下葫芦之后，街坊很快有人效仿，也在窗台外挂起7个葫芦。可网友并不买账：葫芦景致之所以动人，贵在原生烟火。
在书圣故里，因市井烟火意外走红的故事，“葫芦爷爷”并非孤例。今年4月古城内河清淤，大爷摸鱼捉虾刷屏网络；还有那棵从2023年火到现在的苦楝树，一次次让老街走进大众视野。
“陈师傅，你的葫芦之所以火，是因为长在景区里，有水乡风貌做底色。”书圣故里社区党委书记汤丽英和陈金敖聊天时这样打趣。陈金敖深有同感，乡下种葫芦的人家比比皆是，却很难收获这般热度。
在这里生活75年，陈金敖亲眼看着老街一步步变成景区。让他倍感幸福的是，这里开发景区不像别处要拆掉重建，而是保留了原住民，循序渐进式开发改造。同时在景区开发过程中，越来越尊重原住民的一些“小个性”。
“十年前，我也曾在石头缝里种葫芦，那时候常被管理人员劝导，葫芦还没成熟就被摘掉了，说是容易滋生蚊虫苍蝇。”陈金敖回忆道。再次种葫芦，底气来自老街这些年的变化：只要守好环境卫生，原住民的生活喜好，正被越来越多地看见与尊重。
去年5月，书圣故里南入口游客中心投用，大量游客在河对岸往来。平日里，陈金敖爱坐在窗台静静发呆，对岸路过的游客，总会朝他挥手打招呼。一次次的隔岸互动，让老人心底渐生暖意。
“我生活在景区里，还能做点什么？”他和老伴商量：“再种点葫芦吧，给家门口添点色彩，游客拍照也好看。”今年，他买回三棵葫芦苗，依旧种在石缝之间。平日里，适当浇水、修剪枝叶，葫芦慢慢长成风景。
8月12日，书圣故里社区副主任朱晓芳在一次日常巡查中，从河对岸望见垂挂的七个葫芦，瞬间想起童年动画片《葫芦兄弟》。“葫芦娃，快出来收妖怪。”这位80后社区干部随手拍下照片，配上这句话发在了微信朋友圈。
谁承想，这7个葫芦迅速在网络发酵，火遍全网，陈金敖也成了“葫芦爷爷”。“葫芦能被大家喜欢，说到底是政府、景区的包容，给了我这样露一手的机会。”陈金敖对记者说。
不过，突如其来的热度超出老人预料，络绎不绝的打卡人群带来安全压力，也让他疲于应付。最终，他提前摘下葫芦。“明年不种了，老街值得看的景致还有很多，希望大家多去别处走走看看。”
“老街有居民，才有市井味。原汁原味，游客才喜欢。”越城区综合行政执法府山中队指导员陈彩英说，古城的原生态，不只是白墙黛瓦的建筑外壳，更在于尊重原住民真实的生活习性。居民种花弄草，能为街巷平添生机，但也要守住底线，不破坏街区环境。
浙江工业大学之江学院旅游学院执行院长潘海颖说，绍兴古城的人文底蕴就藏在老台门、老弄堂、青石板里，这是绍兴颇具辨识度的旅游资源。在做好街区原生态保护的同时，绍兴充分尊重原住民，这些原汁原味的市井生活，是游客愿意来、愿意去体验的最大吸引力。
风景 “一枝红杏出墙来”
陈金敖的家依河而居，老房子南边的河岸，曾经立着新华书店。这栋11层高楼，庞大的楼体像一道屏障，把水乡景致牢牢遮挡。2022年，这片区域完成“削楼”拆除。“葫芦爷爷”家的江南水乡底色顺势“露”了出来。
探花桥头，丁美华的黄酒批发店开了20多年。“光黄酒棒冰，一天就卖了2000元左右，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多亏‘葫芦爷爷’带来大流量。”上周末，她喜笑颜开。一旁的饭店、咖啡店同样生意红火，还有的小店卖起文创葫芦，紧紧抓住这波流量红利。
“‘葫芦爷爷’家成了景中景，我们沿街商户也跟着沾光。”不少本地商家深有感触。这7个出圈的葫芦，这份意外走红的市井风景，根源正是绍兴古城保护。
为显露稽山鉴水的原貌，2018年，绍兴针对古城范围内高度超过24米的楼宇，实施“拆、削、改”。书圣故里南侧的王朝大酒店、新华书店就在改造名单之中，于2022年完成拆除。
2025年“五一”，原址上新建成的书圣故里南入口游客中心正式投用。周边河岸步道全线打通，东侧宋梅桥公园同步完成提质改造。至此，陈金敖家门口原汁原味的水乡风貌完整展露，老人寻常的居家日常，频频闯入游客的镜头，成为古城一道鲜活风景。
“十年前我种的葫芦，长得比现在还要好，个头更大、形态也更圆润。可那时候南边是新华书店停车场，行人稀少，葫芦再好，也鲜有人看见。”陈金敖感慨。如今沿河步道贯通，游人往来穿梭，才让院墙上垂落的葫芦走进大众视野，随手就能打卡取景。
拆掉高楼，露出来的不只是一墙葫芦。就像绍兴大厦拆除之后，古城北城墙重现，入城视野豁然开朗；原市政府两栋12层楼宇降层改造为5层，蜕变为博物馆群，成为城市文化新地标；海港大酒店拆除，塔山的古朴气魄重新舒展……
绍兴市越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鲁锡堂认为，绍兴古城保护中，理顺城市建筑肌理，调和古城天际线，烟火人间才得以回归。
古城要留古韵，更要顾民生。绍兴坚持“绣花更新”思路，推进精细化微改造，不破坏街巷原有肌理，不割裂本土烟火，让老台门、老弄堂适配现代生活，古韵与宜居两全。书圣故里蕺山街106号住户骆阿姨说：“台门里实施‘微改造’，老房子没变，家里住得更敞亮、更安全。生活在老街，家门口就是风景，进来参观的游客不少。”
“‘葫芦爷爷’的爆火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当整座古城都在用心营造风景，生活于风景之中的普通人，都有机会成为故事主角。”潘海颖说。
7个葫芦与围观游客。
书圣故里的小桥流水乌篷。
陈金敖家所在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