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智麟
绍兴从越王勾践春秋争霸开始，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地域文化精神。溯其源更可上追“古有三圣，越兼其二”的舜禹传说，晋宋二朝衣冠南渡，唐代骚人竞相游越，都为越地文化精神融入了丰盈与强盛的基因。到了有近三百年历史的明代，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有了初级市场经济的萌芽，又遇西方科技与文化的碰撞，绍兴人开放包容创新的精神基因体现得越发明显。
经济繁荣增强开放创新自信
明初朱元璋深知“弦急则断，民急则乱”，“居上之道，正当用宽”“农为国本，百需皆其所出”，政治上稳定，经济上发展，奖励农垦，屯田平战结合，扩种经济作物。绍兴自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始，经东汉马臻筑鉴湖而成鱼米之乡，历各朝代继相承，求成于宜居创业之地，至明代三江闸成，水利大成于当时生产力水平，管控已趋于化臻之境。
于是，越地纺织酿酒畜牧养殖制茶锡箔建材诸业兴繁，经商及商品流通应需而盛，纸币兴起侧面印证流通之需，乡镇市集先后崛起。一方面，小生产的分化产生了业主和雇佣劳动；另一方面，商业资本直接控制生产。明嘉靖年间，正是16世纪中叶，长江三角洲一带，苏、杭、绍、湖、松诸府成了国内市场的中心区域，张翰《松窗梦语》卷一四记载：“总揽市利，大抵东南之利，莫大于罗绮绡纻，而以三吴为最……今三吴之以机杼起家者尤甚众。”其中一些商品生产者和商人，就逐渐转变为资本主义性质的手工业工场主了。绍兴的酿酒、纺织、锡箔等作坊即是如此。在明中叶商品经济有所发展的基础上提出的“一条鞭法”，赋役改征银两，使封建租税中“贷币地租”的成分大为增加，进而促进了当时商品经济范围的扩大。市场经济的兴发，必然带来开放搞活，经济基础联动上层建筑，首先便反映在思想意识上，因而本就有这方面精神基因的绍兴士人即有深刻的触发和践行。
明代绍兴人开放交往步履不停
人的言行必有其思想的指导，从明代绍兴人在付之于行动且留下的成果结晶来看。首先是一记，即马欢的《瀛涯胜览》。明代，郑和七下西洋，名震寰宇，绍兴人马欢三次随行。马欢（生卒年不详），明航海家。字宗道，别字汝钦，号会稽山樵，会稽县人，回族。幼时喜读外国志书，怀有游历各国之志。明成祖永乐间（1403-1424）郑和下西洋，马欢以通译番书、番语者参加此庞大的航海队伍。曾于永乐十一年、十九年及宣德六年（1431）三次下西洋，前后历数万里，到过爪哇、暹罗、苏门答腊等二十余国。并越过印度洋，到达波斯湾与红海口。他每到一国，便详细采撷异域详情，归后历初稿至定稿，经40年而成《瀛涯胜览》。列章凡二十，录述其亲历的航路、海潮、地理、国王、政治、风土、人文、语言、文字、气候、物产、工艺、交易、货币和野生动植物等情况。与费信《星槎胜览》、巩珍《西洋番国志》并列为明代南洋等地的地理学专著。它也是古代外交史上影响最大的古文献之一。1978年，印度著名历史学家阿里教授在给季羡林先生的信中说，如果没有法显、玄奘和马欢的文献，重建印度史是完全不可能的。
马欢的《瀛涯胜览》体现的是绍兴人的识见背后那放达包容，乐于开拓未知的世界，在见证各国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交融中，不仅是历史的记录和回忆，更是“一带一路”的内涵积淀、文明源头和行动基础。
其次是一图，即王泮刊行的《山海舆地全图》。王泮，字宗鲁，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万历二年（1574）进士，万历八年任肇庆知府，万历十六年（1588）升任湖广布政司。在任8年，他主持建跃龙窦、崇禧塔，引沥水（今星湖一带）由城东石顶泄涝入西江。辟建七星岩景区，建亭台楼阁，点题星岩二十景。
王泮是我国较早与洋人交往，引进西方文化，促进中西文化交流的地方官员。万历十三年（1585）夏季，中国大陆第一间天主教堂正式在肇庆城区落成，王泮为教堂送来他亲笔题字的两块匾额以示祝贺。
王泮送匾教堂，可以说是积极的内在心态表露，希望教堂能发挥良好的作用，助益除邪匡正。传教士罗明坚、利玛窦在肇庆期间，为沟通中西文化做了一些颇为有益的事情。利玛窦在传教的同时传播西方的科技知识，在住处的客厅里将其带来的世界地图《万国舆图》进行展示。
当王泮看到这张地图时，极为震惊，要求将之译成中文以便印行。利玛窦将原图放大，在1584年完成了中文标注，王泮题名为《山海舆地全图》，这是中文版的第一张世界地图。在原图上，地图中心经过非洲好望角，中国被挤到了图右边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王泮看后不是很心悦，于是利玛窦根据他的意思，将中国置于地图中央。
王泮的贡献除了在地图学方面，还体现在在他的支持下利氏入华给中国带来的西方文化的先进信息，正如方豪先生在《中西交通史》中所言：
自利氏入华，迄于乾嘉厉行禁教之时，中西文化交流蔚为巨观，西洋近代天文、历法、数学、物理、医学、哲学、地理、水利诸学，建筑、音乐、绘画等艺术无不在此时期输入；而欧洲人之开始逻译中国经籍，研究中国儒学及一般文化体系与演进，以及政治、生活、文学、教（会）育各方面受中国之影响，并无现于此时。
从上述意义来说，西学东渐从此拉开帷幕，王泮不仅是明清时期基督教文化传播的先驱，而且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驱。从中当可窥见绍兴人的开放胸怀与接纳新事物的识见，亦是文化精神基因使然。
再次是一诗，徐渭的一首《天竺僧》诗全文如下：
身毒头痛与发热，师宁怖之不敢越？昙摩泛海路空长，描景者谁师击节。绣衿袒右把钵盂，海船铁底摩鳌鱼。蛟鲸一岛且百万，万岛那得穷其余。都愁长老之钵盂，一入不出如车渠。穿绳把臂陪数珠，海程三万一寸知。三年得遇王大夫，此时尚佩端州符。今与令弟来越都，赵陀幽宫白蛇珠。取妆额顶金浮屠。袖里一图九瀛裨。中原四海焦螟眉，高躯胡鬣口颊迷。镔刀稍懒胡萋萋，人讶昙摩古塑泥。
徐朔方先生有《徐渭笔下的西方传教士》一文专门对此诗进行阐述，徐渭另有一首同名五言古诗，其中说：“投夹蕺南寺，乃偕领西昆。”领当作岭，指岭西道王泮的弟弟，是去见天竺僧之不得后所写。在后一年这首七言古诗中，徐渭得见并把意大利天主教徒（因穿佛僧袍）误为印度佛僧，但详尽记述了所见事与物及感想。万历十年（1582），包括利玛窦和罗明坚在内的传教士曾三次进入肇庆，但未能获准得到居留地。次年九月十日，利玛窦和罗明坚应肇庆知府王泮之邀，并获准在建筑中的花塔即今崇禧塔的近旁建立圣堂，王泮同他们相处得很好。“三年得遇王大夫，此时尚佩端州符”，此指端州是肇庆的古称，内地传教从此开始。徐渭《天竺僧》诗还和《利玛窦中国札记》相互印证了罗明坚和麦安冬来绍兴的史实，以及最早描述“绍兴如威尼斯”的外国人感想：
抵达浙江省的绍兴乡村时，他们受到岭西道一家的款待住进家宅的套院里，叫作家庙的那部分，那是个非常合适的住处。家宅和家庙只共用一道门，这证明是合宜的安排，把前来看洋人而又不属于社会高层阶级或知识阶级的各类人等拒之于门外。
这个城镇尽管不是省城，但始终算是该省的重要中心之一。它以商业贸易也以坐落在一湾清水湖中一座岛上的独特位置而闻名。在这方面它使人想起威尼斯。它同样以学者辈出，并且是大批知识阶层的荟萃之所而负有盛名。
这里还可补正一点，最早评价绍兴城市为“东方威尼斯”的是徐渭同时代的传教士，以他们熟悉的威尼斯来比喻，也符合一般常人的思维习惯。此事不仅在于诗与图互证史实，更可证以徐渭之好学及见识，特去拜访王大人的异域客人，而说明绍兴无论是为官之人，还是士绅文士，均有开放容纳之胸怀，不拒且想了解异域之人的情资。
第四是思想革新名作，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明末清初鼎革易代之际，绍兴府余姚县出现了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史学家-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南雷，尊称梨洲先生，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民主主义启蒙思想家。承父辈遗志，为当时复社领袖，进行反抗宦官权贵的斗争，几遭杀祸。清兵南下时招募义兵成立“世忠营”进行抵抗，被鲁王任为左副都御史。明亡隐居著述，康熙三十四年（1695）卒，终年八十六岁。
黄宗羲酷爱读书，“学问渊深，名冠海内”。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说：“王门下唯蕺山一派独盛。”蕺山书院刘宗周带出了黄宗羲一门三兄等四十弟子。明末，由于社会巨变以及理学的流弊，社会上掀起了强劲的经世致用思潮，作为代表人物，其成就体现于史学和理学，《明夷待访录》可谓浙东学派振聋发聩之作，以勇敢的“异端”精神，猛烈抨击封建专制，闪烁着民主主义思想的光芒，主张“为天下”“工商皆本”，是一部杰出的政治专著。黄宗羲也因此被誉为中国近代民主思想的启蒙者。
传承弘扬优秀文化精神基因
明代绍兴士人的一书一图一诗一文，其所蕴含的文化精神十分丰富，非常值得挖掘传承与弘扬，特别是开放包容吸纳创新的精神基因。绍兴人的这种文化精神，最早可以追溯到舜禹时代，大舜知人善用开拓进取，修身齐家平天下。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疏堵结合地平天成而为立国之祖。越为禹后开疆拓土，胆剑精神依然闪耀。自此而至今，二千五百余年，绍兴代有俊贤为民建功，辈出才士奋发立业。从而厚积开放包容吸纳创新的精神基因且广大之，被一代伟人毛泽东誉为“鉴湖越台名士乡”，更被习近平同志赞为“浙江的罗马”。
此种精神基因所体现出的是大至国家小至个人，一种积极进取的发展和强盛的理念。所谓开放往往特指打破边界，拥抱多元，打破地域、行业、思维的壁垒，以开放的姿态接纳外部资源、技术、理念。如一个国家、一个城市开放外资准入，一个企业开放合作渠道，都是通过“走出去”“引进来”拓展发展空间。包容则要尊重差异，兼容并蓄，意味着尊重多样性，容忍不同观点、模式的存在。就像文化包容能让不同思想碰撞出火花，企业包容员工的创新试错，才能孕育更多可能性。吸纳创新即是要以开放包容为土壤，催生新动能，开放包容是创新的基石：只有开放，才能接触到前沿技术；只有包容，才能让新想法不受束缚。创新反哺开放包容：新成果的产生会进一步推动体系优化，形成“开放—创新—更开放”的良性循环。简言之，绍兴人所特具的这一精神强调以胸怀广纳万物，以吸纳创新驱动发展，是个人、组织乃至社会进步的必要路径。
绍兴人具有开放包容吸纳创新的精神基因，深刻地烙印在每一代绍兴儿女的精神血脉中，代代相承不断弘扬光大，每每在历史发展的关键阶段，呈现出其伟大与坚韧，谱写出属于他们时代的宏伟篇章。
尤其在近当代，从“辛亥三杰”的革命鲜血，到“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校训；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四千”精神，到特色块状经济的繁荣发展；从“枫桥经验”的典型经验，到经济转型升级的“腾笼换鸟”。绍兴的支柱特色产业已由纺织“染缸”、酱货“酱缸”、黄酒“酒缸”组成的老“三缸”，变成了代表纺织印染的“布片”、集成电路的“芯片”和生物制药的“药片”这“新三片”，无不体现出绍兴人的开放与创新，前瞻与使命。绍兴人开放包容吸纳创新的精神基因，无疑也融合进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之中，并不断相承弘扬光大，为中华文明的丰厚灿烂作出了越文化的独特且伟大的贡献。
明代绍兴开放包容创新精神基因。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