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的“班副”
宋志坚
尽管距离中学时代,已有四十几年了,但语文杨寄安老师的音容笑貌,却依然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
他堪称粗眉大眼,却并不怒目金刚;他理着一头平顶,却并不怒发冲冠。他很少与这个“怒”字发生关系,总是乐呵呵地眯缝着眼,和蔼而又慈祥。他也很少有忧郁与压抑。我那时倒是常在晚饭之后,听到他在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中放喉亮嗓,他唱的是绍剧,那腔调响遏行云,那音色洪若铜钟。在网上查阅有关他的资料,见有署名“杨寄安”的一篇文章《纪念“绍剧钢嗓”陈鹤皋》。我就立即想到,这位“绍剧钢嗓”,一定是他终身心仪的名角,或许他曾以“陈鹤皋第二”自居呢!
杨寄安老师是相当活跃的人,球场上可以看到他,舞台上也能看到他。那一年老师们合演话剧《红岩》,他扮演的就是特务头子徐鹏飞。我还记得面对大义凛然的许云峰,他所扮演的那个徐鹏飞在舞台上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的情形。
我是早就知道杨寄安老师的。然而,直到我读完初中读高一时,才有幸当面接受他的教诲。他教我们语文,同时兼任我们的副班主任,他戏称自己为“班副”。
杨寄安老师的课讲得很有趣味,他常常说得我们哄堂大笑,自己却并不笑,只是眯缝着眼,看着我们笑完了后再将话题拉回来。绍兴人常把打架说成是“打人阵”。他也这么说,一次上课时忽然说起一场发挥得很不好的篮球赛,他评说那场球赛“还不如‘狗打人阵’好看”。那堂课讲的是修辞与逻辑,他要我们举不符合逻辑的例子。我举手发言,说的便是“狗打人阵”。同学们于是哄堂大笑,他眯着眼睛笑着挥挥手说:“坐下,坐下。”夏天到了,大家都会去古柯亭外的萧曹运河中洗澡、游泳,安全就成了一个必须高度关注的问题。那一回他是以“班副”的身份来说话的,“有的同学说,他从来就没有淹死过,所以不会淹死。请问,哪一个淹死的人,从前就淹死过?”他总是这样,让我们在笑声中接受教育、明白事理。
看到学生的进步,杨寄安老师也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表达这种喜悦的方式却很别致。有一次,他有点神秘地问我:“最近有没有做偷偷摸摸的事?”我回答说:“没有呀!”他说:“还没有?报社都打电话来调查你了。”他依然故作正经,我却已从他的神态中得知自己悄悄寄去《浙江日报》的那篇短文已被录用了。那时候文章发表前,报社先要调查作者的背景,哪怕作者只是一个中学生。
杨寄安老师是很迟才结婚的,我在柯桥中学读书时,他年近四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绍兴方言称未成家的男孩为“小官人”。大概是仿照了“狗打人阵”的例子,学校中就有老师戏称他为“老小官人”,他也不介意,还自我调侃说,“我杨某也不过二十‘公岁’!”离校多年之后,我方才听说他已结婚成家,那个时候,他该是二十四“公岁”了吧。
多年前,我参加柯桥中学五十周年的校庆,在新校园中见到杨寄安老师,我和顾福林同学与他一起留影。次日,班上同学聚会,杨寄安老师也应邀出席。他依然是粗眉大眼,只是眉角刻上了几道很深的皱纹;他依然是平头发型,只是头发早已变得灰白;他依然是那么乐呵呵的、富有生命的活力,只是手上已多了一根拐杖。
没有想到,那次聚会后的分手,居然是一种诀别,合影的那一张照片,居然成了一份永恒的纪念。但在我的脑海中,他永远是那个充满生命活力的“班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