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的“三句教”
孙位右
母亲对孩子的成长，影响非常大，堪称人生的第一粒扣子，扣对了、扣端正了，影响一辈子。
现在孩子能记事了，年轻的妈妈常常会教孩子背唐诗、学英语、做算术题，生怕自家孩子学得晚了，与其他孩子有差距，认为学得早、学得好，就赢在了起跑线上，将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前几天碰到一位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老领导是绍兴人，大学毕业后，辗转各地，出任要职，在政界、学界都做出了很大的成绩，口碑很好，堪称功成名就、年高德劭。人到晚年，回故乡走走看看。那天参观完阳明故里，在边上茶室小坐。谈到阳明先生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随行的一位哲学教授补充说，比这“四句教”影响更广的是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颇有大丈夫挺立天地间、纵横捭阖、气吞山河之气概。一路陪同前来的一位领导更认同著名学者刘梦溪的意见，认为费孝通的“四句教”“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在当前更有现实意义。
老同志颔首不语。大家便征询他的看法，很想倾听他的高见。老同志脸色慢慢沉重起来：各人机缘不同，见识各异，思想上、感情上、行动上对“四句教”应是各有体悟、别有会心。他自己终身服膺、铭记于心的是母教，是得之于母亲的三句箴言。
整个茶室一下子静了下来，老人沉浸在记忆里：
刚懂事时，母亲教他背记的第一项内容，是爸爸叫什么、妈妈叫什么，家在什么县、什么乡、什么村。到了晚上，睡在妈妈怀里，妈妈会再次检查，叫他说出家里的地址，爸爸的姓名、妈妈的姓名，后来又增加了爷爷、外公、叔叔、舅舅等亲近的人的姓名和住址，直到他记熟了，记牢了，张口即来，母亲才露出放心的、满意的微笑。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母亲怕他走丢，或者被拐走，记住这些，如果走丢了就有可能找回来。后来，他听到母亲的讲述，才知道是要他记住，这些爱他、疼他、呵护他的亲人。特别是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每当有人对他、对家里有帮助，母亲都会要求他铭记在心，并有所表示。让他从小记得，他取得的每一个进步，都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劳。“不忘恩情”，使自己赢得了很多人的热情支持，而永怀感恩，敦促他始终记得来路，不敢忘乎所以，不会迷失自我，至今没有走丢。
当时村里经常建房子，挖土、填土，打墙、砌坎，上梁、结顶，人来人往，忙忙碌碌，许多孩子都聚在那里看热闹。母亲做的第二件事，就是严禁他去工地现场。他忍不住，母亲便沉下脸，跟他说了一件事。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总是往人多的地方赶，在工地里跑来跑去，一个砌墙的泥水匠也光顾着看热闹，没留神，一砖刀劈空，正砍在孩子头上，孩子满脸是血，一声不吭，昏倒在地。泥水匠吓坏了，怕孩子的家长要他赔，见无人发现，就把孩子砌进墙里。孩子失踪，父母亲发疯似的寻找，却四处不见。最后以为是被人拐走了，于是又四处寻找，一连找了几年，还是没找到，母亲伤心过度，病死了，父亲见老婆孩子都没了，也投缳自尽。母亲说着说着，哽咽不止。老同志说，母亲讲的这件事，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里。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始终不赶热闹场，静得下来，耐得住寂寞。礼物再重，红包再大，笑声再多，也不参加乱哄哄的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打打闹闹。“不赶热闹”，似一件铠甲，一路保护自己免遭无妄之灾。
母亲严教他的第三件事，是陌生人给的东西坚决不要。别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你好吃、好玩的呢？这么好吃、好玩的东西，他自己不会吃、不会玩吗？他也有孩子，会不给自己的孩子偏要给你？他说你聪明、漂亮、听话，所以给你，难道你的聪明、漂亮、听话，能跟他这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你真的有那么漂亮、聪明、听话吗？如果你贪图他的玩具，就跟着他走，他骗你回去后，就把你养在一个瓦甏里，你年纪长了，手脚、身子不长，仍然是个孩子的样子，最后，他把甏砸碎，放你出来，每天把你弄到闹市口，让你跪爬在地上，去乞讨钱物。贪图好吃的，就上当吃了哑药，急得要命，嘴里发不出声音，光身子被涂满胶水，粘上整张猴子皮，上街当猴耍。老同志清了清嗓子说，走上领导岗位后，眼看着一个个昔日的上级、下级、同事落马，终于明白，拿了人家的、吃了人家的、收了不当之礼，就会受制于人，这与被人拎到闹市乞讨，赶到街上当猴耍，有什么区别？因此，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说得多么好听，不当之物，千万不能拿，“不吃白食”，始终牢记于心。
老同志说完这些就停顿住了，听的人也静静地听着，没有吭声，好一会儿，哲学教授情不自禁拍起手来，大家一起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