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在故乡四周的河道中,各种船只穿梭如织,甚是繁忙。有埠船,定期往来于镇埠之间,以载客为主,顺便捎带客货;有载客的小划船,别称乌篷船,供客人专雇;有抲鱼的小划船,或放弹钓,或放游丝,或赶鳑鲏;有扒螺蛳、黄蚬的小划船,长竹竿上绑一只竹簸箕,再用笆子在河底扒螺蛳、黄蚬;有打水机船,船尾架着一个如大炮似的粗铁管,靠抽打出来的水推动船只前行;有罱泥船,用两根长竹竿交叉着绑上两个网兜,从河底将河泥与水草夹起来;有救火艇,艇形如龙舟,船行如飞,以供救火之用;有粪料船,专运粪水。在河边,偶尔也会路过一艘汽艇,马达声声,行过处,白浪滔天,吸引台门里的小官人、大姑娘,纷纷跑到河沿头,去看个稀奇。
换灰船,是故乡河道中较为常见的农家船只。小镇人家家中大灶,多烧草木。草以稻草为主,兼以麦秸;木以杂木树枝为主,兼用竹爿。在如今城里人的眼中,草木烬余之灰,不过是无用的垃圾而已,最是碍事,但在过去乡人的家中,草木灰算得上是好东西。
若从历史上去找一些依据,早在东汉末年,当时的人就已经知道用草木灰水浸泡黍米,借助于水中所含的碱,再用菰叶将黍米包成四角的形状,煮熟,就成了碱水粽,风味颇为独特。此风迄今尚流行于岭南,以及西南少数民族生活的村寨。在我的家乡,也喜欢用草木灰腌制咸鸭蛋。煮上一锅很咸的盐水,晾凉,倾入一个越窑青瓷的大缽头中,再倒入一些草木灰,将鸭蛋一一放入浸泡了盐水的草木灰中,二十多天以后,即成咸鸭蛋,我的故乡称之为“灰鸭子”。故乡的灰鸭子,咸淡适中,蛋黄呈油汪汪的亮色,甚是诱人,以之佐餐,味美决不输于汪曾祺笔下的高邮咸蛋。
所谓换灰船,就是当地农家摇着船,拿钱或者稻米,从小镇人家里换取草木灰。这种换灰船,还真算得上有些历史的年头。根据我的阅读所及,最晚在清朝初年,在江西就有了换灰船,而且在河道上会遭到关卡兵丁或不良埠头的敲诈。在我的家乡,每当农闲时节,横穿小镇的河道上,就会摇来一只大船。船尾一人摇橹,橹声“咯吱咯吱”,行驶慢悠悠的。在河沿头玩耍的小官人、大姑娘,一见此船,就飞奔跑入台门里,大喊:“换灰船来哉!”一些人家中大灶的火仓里,正好草木灰已经满溢,前去喊来换灰人,到自己家里来撤灰。撤灰有一定的讲究,既要将火仓中的灰撤干净,却又不可太干净,需要留一点余烬,象征着家里以后的日子永远红红火火。
草木灰是一种好东西。农家换去之后,就是田里上好的肥料。在过去的年代,田里化肥用得极少,即使偶有使用,除气味刺鼻的氨水之外,也很少用像尿素一类的氮肥。农人肥田增收,全凭农家肥,一种是人粪、猪粪与鸡鸭粪便,另一种就是草木灰。从农业科学的角度说,草木灰呈碱性,以在黏性土、酸性或中性土壤上施用最为适宜。在施用时,既可作基肥、种肥和追肥,也可作育苗、育秧的覆盖物,也就是当盖种肥用。
在我的故乡,农家多以草木灰作育苗之用。时值春天,天气转暖,风和日丽,农家开始培育蔬果之苗。以干稻草扎成碟形,撒上草木灰,埋下蔬果种子,勤喷水,数日之后,小苗即破土而出。在此时节,在小镇上,在台门里,不时看到农人挑着担子,前后两个箩筐,筐中置满各色蔬果之苗,有向日葵、丝瓜、南瓜、黄瓜、葫芦、四季豆、长豇豆等。台门里人家买下几株,栽于房前屋后的隙地,不出数月,即有收获。所搭豆棚瓜架,夏日正好用来乘凉。
农人又以草木灰育秧。到了春末,春花未收、春耕未始之时,农人早早就把草籽田翻耕了,草覆埋于土下,经历时日而沤烂,就是上好的底肥。在田中挖出长五十米、宽两米的秧田,旁开深沟。在田里撒上已经浸泡好的稻种,薄盖一层草木灰,乡人称之为“秧畈田”。当天气晴好,秧畈田上空,野鸭成行,不时盘旋。趁无人,即会落于秧畈田中,留下一对对的鸭爪痕,真可谓是“灰泥凫爪”。为防野鸭偷吃稻种,农人在秧畈田旁,扎草人,戴以斗笠,披以蓑衣,远远望去,如真人一般,以期驱赶。
草木灰不过微屑,却是农家生计之本。儿时母亲常讲给我听,说外公过去曾经营着一只换灰船。大概是抗战时期的一个冬天,外公摇船出远门换灰,船到诸暨,遇到兵丁,船被征用,人也被抓了挑夫,一路北行。乘隙,外公逃脱,忍饥挨冻,冒着风雪,一路急赶回家。进入家门,几乎话都说不出口了,一躺就是数日。醒来之后,从此双目失明。
生活艰难,农人尤其不易。换灰船的背后,承载着我外公家过去一段辛酸的回忆。因为这个缘故,我每次见到农人头戴乌毡帽,弓腰摇着橹,远远望去,就会想起自己的外公,心中不免苦涩,更会油然升起几分敬意。(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