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娴芳
龙湫泉就藏在卧龙山上。我自小在山阴长大,离山不远,垂髫时也曾随长者上山游历,但那一泓清泉,始终未曾亲临。如今行将不惑,反倒不敢轻易生出独自听泉的念头。人或以为我近乡情怯,其实不然——不过是怕自己内心的尘垢,污了那一泓清泉的清响。
孟秋之际,终究架不住友人相邀,惶恐而虔诚地去了卧龙山。
先说历史。龙湫泉所在的卧龙山,今人称府山。两千五百多年前,越王勾践于此筑城立国、卧薪尝胆的故事,每个绍兴人自幼便耳熟能详。越大夫范蠡曾在山巅筑飞翼楼以压强吴,后人又建越王台以怀勾践、筑三蓬亭以祀文种。宋、元、明、清各朝的府治牌楼,层层叠叠落在这条龙脉上。卧龙山,从此成为越州古城的脊梁。
再说水土。此地恰在江山——绍兴断裂带上,地壳几经变迁。山上有远古陆地上黝黑斑驳的古松柏化石。向上追溯,这片葱郁的山体曾没入浅海,那是距今一万多年前的卷转虫海侵,让宁绍平原一片汪洋泽国,只有南边的会稽山北麓微微露出水面。潮退之后,卧龙山、蕺山、塔山这些山头才渐次显露。据说,早年有人在卧龙山深处的山壁见过类似古海贝的痕迹,真假难辨,倒也添了几分神秘。绍兴城内,几座山头,唯独这方卧龙之地藏着一泓龙湫泉。泉水从石罅中溢出,顺山势而下,凡有跌落处,皆为瀑布,或急或慢,或大或小。参天松柏之下,流水蜿蜒而过。若当年王羲之到此,见清泉跌宕、声如环佩,不知《兰亭集序》中“清流激湍”的意境,会不会另有更空灵的写法。相传宋代已有官员来此临泉祈雨,明代吴撝谦又在泉畔刻下“龙湫”二字,这一泉的文脉,才算从尘土中腾化而出。
这些历史、水土,让我更不敢小觑这一泓清泉。如同面对一件奇珍异宝,不敢轻易抚触,唯恐惊扰了它的沉静悠远。
上山之路,始于山脚下的一池镜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几尾胖锦鲤悠然游动。山麓幽静,喜鹊时鸣。林荫道上,枝叶在脚下嚓嚓作响,时有松鼠从头顶飞窜而过。两旁巨石垒叠,古樟挺立,幸好有路牌指引,方不至于迷路。一路往东北侧行去,穿林走草,古木森然,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隐约听见水击之声,清响潺潺。暑气顿消,精神为之一振。再往上,沿途多为宽大斑驳的青石板,走着还算从容。越往深处,道路渐难,石阶短小,漫着青苔,间或泥泞。好在有备而来,登山鞋、登山杖都派上了用场。几处林木茂密,不得不弯腰屈身而过。终于,柳暗花明,豁然开朗——龙湫泉已至。
这一方天地的风景,自不比徐霞客笔下雁荡山大小龙湫的磅礴险峻,却自有一种藏于市井山林间的温润灵秀。泉潭长宽约一丈,深不可辨。泉水清冽,却并非清澈见底,聚目细察,方见水黾在水面迅捷滑行,小小的泉鱼自由翔底,倏忽钻入石缝不见。这些都是山野间自生的鱼虫,与山脚下的锦鲤全然不同——看着它们自由来去,忽觉庄周濠梁之辩,不过如是。流水从泉潭石罅中溢满而出,沿山势缓缓流淌,至落差崖壁处轰然而下,水花击石,碎玉般飞溅,叮咚作响。瀑底可见古朴的碎碗残瓮,大概是旧时祈雨或游山者留下的痕迹。时值孟秋,今岁暑热格外绵长,山间草木未见秋色,倒是泉边石壁上几丛青苔,因水汽滋润,绿得格外鲜亮。
从泉边往下望,一路水景丘壑,尽收眼底。听友人说冬日,还能见到瀑布冰凌,壁挂前川,奇趣无比。方觉人生亦当如此——偶寻清幽之地,静听流水,清音袅袅,心胸畅快,便不算辜负短促人生。
听泉已毕,兴尽而返。龙湫之行,解了我心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结。观山也好,听泉也罢,到头来观照的还是自己。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说到底,不过是人在山水的沉浮与静谧之间,照见了自己心底的那一念。我不愿独自上山探泉,又何尝不是心生怯意。行至人生半途,方知山水之行,不在征服,而在照见。龙湫之水,能涤石,能润物,亦能洗心。这或许就是行走山河的意义——不是为了一览众山,而是为了在泉声里,听见自己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