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讯员 殷俊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在绍兴美术馆“越庐——张桂铭的艺术世界”展厅里，人流如织。张桂铭先生的画作前，常有两位老者驻足良久——一位是绍兴书画院原院长陈秋田，一位是兰亭书法研究所的陈德洪。他们与张桂铭的缘分，跨越半个多世纪，从少年相识到暮年相念，是乡情，亦是艺缘。
操场上的那四幅画
陈秋田记得很清楚，那是1962年的暑假，彼时他还是个痴迷绘画的少年，听说中国美术学院（时称浙江美术学院）有位叫张桂铭的学生，暑假回到绍兴，在一所中学辅导美术。他辗转打听，赶去时已是下课时分，张桂铭正走在校园里。
“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来学画的。”陈秋田说。
没等少年开口，张桂铭主动问：“你想看画吗？”随即在操场上展开四幅人物头像——那是他给中学生示范的素描作品。阳光下，两人蹲在操场边，张桂铭一张一张地讲，从结构到用笔，毫无保留。两个热爱绘画的绍兴人，就这样在故乡的校园里相识了。那一年，张桂铭还在美院读书，陈秋田还是个求画的少年。
此后数十年，两人各自在艺术道路上沉浮，却始终保持着联系。上世纪80年代，张桂铭随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剧组来绍兴拍摄美术家专题片，刘海粟、方增先等名家均在拍摄之列。因陈秋田是方增先的弟子，张桂铭特意请他出面联系，最终在绍兴太平桥畔完成了方增先的专题拍摄。
1985年，陈秋田得知张桂铭在上海开夜课，便专程赶去听了一段时间。正是那段课堂时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张桂铭画风的转折——“他的画从写实开始变形了”。那是一种艺术语言的重构，从浙派人物画的严谨造型，逐渐走向自由挥洒的现代构成。陈秋田看在眼里，知道这位同乡正在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书橱前的一屋子“绍兴味”
陈德洪与张桂铭相识稍晚，约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那时陈德洪还在绍兴邮政局工作，业余喜欢画画、刻印。一次展览开幕式上，他拿了几张“比豆腐稍大一点”的小画给张桂铭看，内容是云烟树石、瓜果虫草，干笔皴擦，构图奇崛。张桂铭看了，没多说，但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张桂铭回绍兴，受邀到陈德洪家做客。彼时陈德洪房子不大，却专门辟出一间画室。最让张桂铭吃惊的，是画室里一整面墙的书橱——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塞满了绘画、画论、考古、金石之类的书籍。他这才知道，这位在邮政局上班的同乡，对理论、篆刻同样痴迷。
那次，陈德洪又拿出新作给张桂铭看——像是第一次那些小画的放大版。张桂铭注意到他用线凝重、干笔皴擦，画面布局总出人意料。他想了好久，终于找到词来形容：“一股浓浓的绍兴味。正如绍兴菜，什么臭豆腐干、干菜烧肉、腊蛋之类，只要你仔细品味……”
这股“绍兴味”，后来也成为张桂铭自己绘画的底色。他虽长居上海，但笔下的线条、色彩、构成，始终带着故乡水土的滋养。陈德洪则一直留在绍兴，从邮政局到兰亭书法研究所，画印双修，多次在全国篆刻展上获奖。两人此后常通音问，陈德洪偶尔寄去新刻的印章，张桂铭也一直关注着这位同乡的创作。
见证了老友的乡愁与丹青
张桂铭1939年生于绍兴，2014年辞世。他一生从绍兴到杭州再到上海，画风几度蜕变，从浙派人物画到现代花鸟构成，始终走在中国画革新的前沿。而陈秋田、陈德洪这两位绍兴老友，一个见证了他画风的转折，一个读出了他笔墨里的乡愁。在潘天寿秘书、中国美院98岁老教授叶尚青看来，张桂铭不仅会画画，还善于思考和组织美术活动。叶尚青当年在上海青浦办展览时，张桂铭就建议召开画展美术研讨会。
2026年，张桂铭的131件精品力作由家属无偿捐赠给绍兴美术馆（张桂铭艺术馆）永久收藏。展厅里，陈秋田在1962年那个暑假的回忆中驻足，陈德洪在满墙书橱的“绍兴味”里流连。他们知道，张桂铭虽然离开了，但他的画、他的故事，已经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越庐”是张桂铭的号，也是他心中永远的乡愁。
张桂铭（左一）与老友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