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爷爷”：是网友打开了我的心门
绍兴版《葫芦兄弟》的台前幕后
■ 记者 吴可蒙 首席记者 王晓宏 文/摄
75岁的陈金敖和老伴从没想过，自家门口会变得这么热闹，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每天叫他“爷爷”。
绍兴书圣故里历史街区探花桥旁，7只垂挂在木棚架下的葫芦让网友联想到经典动画片《葫芦兄弟》，8月下旬起走红网络，种下葫芦的陈金敖就自然而然成了“葫芦爷爷”，他家门口则成为街区新晋打卡点。
家门口木棚架下仿佛一个舞台，最近陈金敖每天都要出去二十次左右，与河对岸的游客、网友热情互动。
媒体记者和网友普遍反映葫芦爷爷和善、配合，尽管家门口不再安静，甚至有时凌晨一两点起来上厕所都能看到游客照着的灯光，但老两口并不反感这样的日子，“是网友打开了我们的心门”。
老两口从不上网，手机也没有开通上网功能，他们此前没听说过什么叫网友，什么叫火了，什么叫打卡，自从25年前独生女不幸意外离世，他们仿佛天塌了，很长一段日子，他们把自己闷在家里……
流量
9月2日下午1点，书圣故里南入口。
游客原本大多会径直走向主街，如今不少人会右转驻足萧山河边，隔河望向对岸屋檐下那一连串葫芦。
记者抵达现场时，本地一名主播吴卓焘正坐在花坛边直播。即便不说话，直播间也稳定保持五六十人在线，镜头牢牢锁定河对岸的葫芦人家。不断有陌生网友涌入评论区发问：“大家在看什么？”“这是哪里？”熟络的网友热心回复着新网友的疑问，弹幕不停滚动。
不多时，一名身穿白色上衣的年轻男子走上岸边，透明方盒里装着蝎子，手臂缠绕着小白蛇，同伴举着相机紧随其后。这是做动物科普的博主，趁着葫芦爷爷的热度赶来，特意带上动画片里的“蛇精”和“蝎子精”，想要和老人互动。
彼时，天空飘起雨点，人群却没有散去，大家纷纷撑开雨伞，静静等候老人现身“营业”。
“我一点钟过来，等了二十分钟爷爷一露面，直播间瞬间冲到100多人。平时我在绍兴王牌景区鲁迅故里直播，最多也就六十个观众。”吴卓焘感慨。
“大家好，欢迎你们！谢谢你们！”熟悉的声音响起，葫芦爷爷走到窗台前。
“来啦，爷爷出来了！”人群里一阵骚动，人潮迅速聚拢，雨伞挨挤在一起，不少人的半边肩膀被打湿。吴卓焘的直播间流量同步暴涨，人数很快突破200人、500人，创下开播以来新高。“我在鲁迅故里播一整天，流量都比不上葫芦娃爷爷出镜的这一分钟。”吴卓焘笑着说。
“爷爷，蛇精要来抓你咯，怕不怕？”白衣男子举着道具逗趣。
面对镜头与围观的人群，葫芦爷爷有求必应。比爱心、放声歌唱，中气十足的歌声穿过雨幕传到河这边。
这时，满头白发、穿着黑色短裤的老伴也走到窗边。
“奶奶！”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爷爷伸手搂住老伴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雨中，身旁是7个垂挂的葫芦。
“动画片里只有爷爷，现实里多了一位奶奶。”雨丝簌簌落下，两位老人相依而立，网友直呼，这是人间最动人的画面。
笑脸
“专程赶来的，不只为看葫芦，更为见一见温柔的葫芦爷爷。”北京游客小魏原本只计划游览鲁迅故里，却被短视频里的暖心画面打动，昨晚7点多，专程奔赴书圣故里打卡。
如今走在路上，都有人认出葫芦娃爷爷。他从城市广场散步回来，当走到书圣故里入口，游客刘女士便一眼认出了他，激动地跟他握手合影。不只是7个葫芦样子可爱，“葫芦爷爷”也招人喜爱，他笑眯眯的，长得跟葫芦也有点像，热情地跟游客互动，慈眉善目。“老人和葫芦”相得益彰，构成老街一道风景，这也是刘女士和朋友赶来打卡的原因。
葫芦爷爷走红，也给老街带来人气。陶荣仁是陈金敖的老邻居，在书圣故里入口经营饭店。“上周有人从杭州来我店里吃饭，说过来拍葫芦爷爷，我才晓得他出名了。现在过来的游客，大多是专门来拍葫芦爷爷的，我们跟着沾了不少光。”
面对游客的合影，葫芦爷爷有求必应，而且从来没有不耐烦。邻居老陶打趣说：“金敖，你在全国很红了。”“太吃力了。”老人偶尔会表现出疲惫，但面对游客他总是笑脸相迎。
在邻里眼中，葫芦爷爷的笑脸从来不是爆红后的刻意伪装。隔壁百货店老板缪先生说，老人常年坚持出门锻炼，平日里遇见街坊邻里，总会笑着打招呼，性情温和。闲暇时的他热爱歌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是他的常备曲目，偶尔还会哼唱地道的绍剧，乐观通透的心态，也感染着网友们。
失独
最近每天晚上8点半，河对岸人群并未散去，但已经到了老两口的熄灯时间，他们会去关上门窗，仿佛一天的“演出”落幕。
他们这些天好几次都感觉现在的日子很不真实，曾经，安安静静的日子才是他们熟悉的。窗台之外是喧嚣的流量，窗台以内，依旧是烟火寻常的家。
葫芦爷爷本名陈金敖。
萧山街上，陈家大门常闭，外层小门也多半掩着。
25年前，一场意外让这个家庭成为失独家庭。巨大的打击压在夫妻二人身上，他们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对外交往，关上家门的同时，也一度紧闭内心。
在这25年的岁月里，老两口相依为命，他们更多生活在两人世界里，很少跟人来往。在家里，陈金敖负责买菜做饭，老伴承担收拾家务。闲暇时，两人就聚在一起看电视、读报纸，还一起讨论报纸上的新闻故事。
原先在五金厂上班的老两口，还遇上工厂拆迁，双双下岗。偶然间陈金敖看见别人吹喇叭，心生喜爱，便自己买来喇叭自学，慢慢加入司仪队，还教会老伴一同演奏。夫妻俩奔走在萧山、平水等地，为婚礼助兴演出，跑一场每人能挣一百元。辗转多地奔波演出，在赚钱养家之外，也渐渐转移失独的痛苦。
闲暇时陈金敖去公园练习吹奏，一身红衣精神抖擞，被一名摄影师拍下照片送给他，这张照片被老人好好珍藏至今。
在老伴沈华玲眼里，陈金敖手巧又聪慧，家里不少手工物件，就连刀具保护套，都是他亲手制作。
他年轻的时候下乡支农，去到柯桥安昌那边，积累了一些干农活的常识，平时喜欢种花花草草。早在十年前，他种过一次葫芦，那时主要种来吃。今年，他再次种植葫芦，改用河道淤泥，让葫芦生长得更好。
“葫芦样子可爱，又寓意福禄长寿，这次并不是食用，更多是体验种植乐趣。”他说，没想到的是，三株葫芦上，有一株竟然一个接一个地长出葫芦，紧挨着挂在屋檐下，谁也没料到，这一串葫芦意外出圈，把普通老人推到聚光灯下。
陈金敖已经盘算好了葫芦的归宿，要等到霜降之后采摘。“气温降低，不及时摘下，葫芦容易冻坏，难以保存。这七个葫芦给游客带去欢乐，也愉悦了我自己，我会把它们当成宝贝好好珍藏。”
开门
陈金敖比沈华玲大7岁，两人相互扶持，走过几十年风风雨雨。下午3点半，陈金敖给电磁炉插上电，倒进开水，切一个小南瓜，打两个鸡蛋，开始做晚饭。动作利落干脆。
下午跟记者聊天的间隙，陈金敖时不时催促老伴躺着休息一会儿，她早上4点多起床，忙碌一天，没有午休。本来11点到下午一两点是他们的休息时间，但放心不下外面热情的网友。他们没有休息，时不时出来“营业”。
窗台之外，陈金敖热情地跟网友们互动，笑声传到屋里。沈华玲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失独的25年里，内心封闭了太久，现在这些网友帮我们慢慢打开了。”说到动情处，沈华玲默默垂泪。
心门打开了，自家的大门也随之打开。昨天下午，一对广东来的游客，走进陈金敖的家里，想跟他拍照合影。他没有拒绝，笑呵呵地配合。“游客登门，我不能拒绝，我们生活在景区里，就应该让游客开心。”陈金敖说。
陈金敖说，种葫芦就像是养孩子，悉心照料，才会结出硕果。这些网友也像是自己的孩子，小朋友大朋友都喊他“爷爷”，让他倍感温暖亲切，仿佛人生有了另一种补偿。不过，这些年，越城区民政局、书圣故里社区等都时不时派人上门看望他们，发放慰问品，像毛毯、米面油等，这些上门来的年轻工作人员，给他们孤独的内心也带来慰藉。
老两口都有退休工资，生活水平一直还不错，饮食简单规律，晚餐喜欢吃面条，早餐水泡饭，中饭简单烧几个小菜。陈金敖五年前中过一次风，住过院。出院后，他坚持每天锻炼，仰卧起坐、慢跑，还锻炼出了腹肌。
书圣故里社区一位工作人员说，葫芦爷爷出圈后，每天有不少人前来欣赏葫芦，并跟他互动，有些人夜间仍在进行现场直播，这已经影响了老两口的正常休息。他们也呼吁，欣赏葫芦没关系，但尽量不要影响居民生活。社区还连夜做了一个牌子挂在他家的窗台，温馨提示“请勿大声呼唤，葫芦爷爷在休息”。老两口却说不怕被打扰。
陈金敖从出生一直住在书圣故里，看着街区的点滴变化。家门口窗台望出去，原来的王朝大酒店、新华书店拆掉后，变成了游客中心，景区的游客越来越多，他种的葫芦为家乡文旅宣传添彩，让他备感开心。
不过名气找上门，也有不少商家寻来，送上老酒，想邀请陈金敖拍商业广告、悬挂宣传招牌，都被老人干脆回绝。“葫芦爷爷，永远不接商业广告，不能砸了这份名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