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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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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以新空间舞台演绎胆剑风骨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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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孟达

  8月17日夜,绍兴镜湖越剧场。空调冷风裹着水汽,观众席一片墨色。当冰屏亮起,箫声先于人影落下,先秦《越人歌》的越语原音“滥兮抃草滥”从穹顶坠下,文字隔了两千多年,声腔却像山涧里捞出来的活物。范蠡立光中吹箫,西施在石上浣纱,越女于松下舞剑,三束定点光各自悬着。这并非传统镜框式舞台拉开大幕的“起戏”,而是将观众直接搁进了会稽山的晨雾里,让人身临其境。

  作为越剧诞生120周年的献礼之作,这部由一级编剧钱勇担纲编剧与总导演、周正平与熊春红分别执掌灯光与舞美设计的新空间幻境式越剧《越女神剑》,以三幕九场的体量,将吴越争霸的宏阔历史、越女剑法的传奇色彩与儿女情长的细腻描摹熔于一炉。作为钱勇的当年同事与多年挚友,我受邀观摩了这出新式越剧。现试从剧本立意、唱腔身段、舞美艺术、时代价值四个维度,记录我的观摩所得。

  一、从剧本立意来看,该剧尝试着在寥寥可数的史迹缝隙间,卓尔不群地立起三个“人”

  越女的故事,史书记载不过百余字。钱勇的剧本却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他不急着写剑,而是先写人。

  越女出场唱:“会稽山,山山排仗叠翠螺,五跌泉,跌跌入潭漾清波”,而她便是生长于此,沐山风、饮山泉,终日与山中生灵为伴的山野少女。吕派花旦应工的她,纯朴坦荡、不谙世事。其实,这个起点极其重要。正因为如此,越女后来的出山、练剑、助越、悟情,才有了可信的情感逻辑。她不是天生的侠女,而是在与范蠡的相遇中、在与西施的对照中、在与自我的搏斗中,一步步成为侠女的。钱勇还为越女补上了身世背景,将铸剑大师薛烛设定为她的义父。

  剧本最见功力的地方,是三个人物的情感闭环。编剧摒弃了范蠡与西施早已私定终身的俗套设定,以《越人歌》放大二人之间只有“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克制情愫。范蠡对西施的“大丈夫一诺重千金”,越女对范蠡的“心悦君兮君不知”,西施对范蠡的“十年相望意难平”。这三条情感线彼此交织、相互映照,最终汇聚为一段荡气回肠的三重唱。越女最终“何不成全他二人”的抉择,不是简单的退让,而是“越思越想心越明,至情至义才是真”的精神升维。从“喜欢一个人,是真好”的少女心事,到“留一个西施、范蠡的美好传说”的侠者襟怀,人物弧光完整而动人。

  在剧中,勾践的形象也值得一提。剧本没有将他简单处理为卧薪尝胆的正面英雄,而是保留了“雄主与枭雄的结合体”的复杂性。他既有“苦心人,天不负”的帝王气度,也有“红颜祸水”“成何体统”的功利权衡。比如,在第三幕他在低光里对越女说“你是最配得上范蠡的”,是把权谋棍棒直接伸进少女心口搅,这一笔让越女的“成全”不是被说教出来的,而是被激出来的,再升华为侠女风骨才可信。

  猿公公的丑行线,是全剧的“气口”。《吴越春秋》中关于白猿的描写仅有寥寥数笔,在本剧中它升级为贯穿全剧的核心串联角色,既是越女习剑的引领者,又可以和观众互动。它的喜剧调剂功能与全剧的古雅基调虽有轻微出入,但好在戏份控制得当,未至喧宾夺主。剧本的矛盾设置层次分明:家国大义与个体情爱构成第一层冲突,山野自由心性与乱世使命的裹挟构成第二层冲突,承诺、报恩、爱慕之间的人性挣扎构成第三层冲突。终场越女收剑断缆,成全范蠡西施一叶扁舟远去。这一结局跳出才子佳人的叙事窠臼,赋予了古越传说以现代人文思考。

  二、从唱腔身段来看,该剧以流派为骨,以剑意为魂,在守正与出奇之间找到了精准的平衡点

  看戏文,老戏迷又叫听戏文,说明唱很重要。《越女神剑》的人物行当配置,本身就暗藏巧思。

  越女以吕派花旦应工,极为精准。吕派音域宽、音色亮、小腔密集,素有越剧“抒情女高音”之称。越女初登场“会稽山,山山排仗叠翠螺”一段,吕派特有的俏丽小腔在山林晨景中流转,少女的天真烂漫跃然台上;到了第三幕“越思越想心越明”的顿悟段落,吕派唱腔又在昂扬中透出沉静,将人物的成长层次唱得清清楚楚。后期越女披甲带兵,唱腔厚度加重,音域下沉,节奏趋于铿锵。吕派讲究“一人千面、一戏一腔”,越女从山野少女到军中教头再到悟道侠女,同一流派在不同阶段呈现不同的音色质感。这恰是吕派艺术的精髓所在。

  那天的演员是绍百组,演范蠡的是吴凤花学生,当然唱的是范派,唱腔醇厚刚劲,自带家国格局与阳刚底气。而演西施的是傅派花旦,唱腔清亮凄婉,具有细腻饱满的情绪张力。更有吴凤花扮演的勾践,首次以张派老生为基础,融合自己的嗓音特色设计新腔,带给人不同的感受,“战鼓声声震长空”一段唱,开张有力,激越豪迈,把卧薪尝胆的雄主气魄演绎到位。听说其他组合的演员,范蠡还有尹派、陆派,西施还有王派,相信不

  同的流派会带给观众不同的感受,这也是这出戏吸引人二刷、多刷的魅力吧。

  身段方面,越女与白猿的竹棍相搏是全剧最具辨识度的肢体语言。武术设计赵诗将峨眉武术的灵巧迅疾与戏曲程式身段熔于一炉。“白鹤展翅”“青龙探爪”“白猿献果”“巧女纫针”,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明确的武术语汇,同时又符合戏曲身段“手眼身法步”的美学规范。这些剑式不是为打而打,而是与人物塑造紧密咬合:越女初与白猿相搏时是孩童嬉戏;勾乘山演剑时是军中教习;最终拔剑指向西施时定格,剑尖的微微颤抖,胜过千言万语。第二幕“越女演剑”群舞中,多名剑女化身越女的精神分身,飒爽飘逸,剑光流转,武打之中带着越剧舞蹈的柔美,刚柔相济,守住了越剧歌舞合一的特质。

  三、从舞美灯光来看,该剧诠释了“幻境不是炫技,而是叙事的延伸”的艺术逻辑

  “新空间幻境式”六个字,核心在“幻境”,落点在“新空间”。周正平的灯光与熊春红的舞美,给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答案。

  全剧最令人震撼的,是序曲中“亘古宇宙,斗转星移,星云汇聚”的视觉呈现。瓦面天幕升起,中心投影条幕降平,冰屏、天幕、投影条幕三层介质叠加出宇宙的纵深感。这不是单纯的视觉奇观,而是为全剧定调。就是说,越女剑法的传奇性,从一开始就被置于“天地之间”的宏大坐标系中。

  “幻境式”的核心机制,是动态空间的自由转换。会稽山林、吴越军营、吴宫夜景、越王土城。场景之间不是通过传统的幕启幕落切换,而是依靠多媒体光影、实景装置与环绕式声效的协同,实现无缝衔接。越女“雨后草滩映彩虹”唱段中,天边先画出一道彩虹,然后湖面、草滩渐次浮现,光影随人物心境流转,环境随剧情推进变幻。台板360度旋转、伸缩抬降的变换承载叙事。西施表演响屐舞时舞台中央部分升起形成层次区分,勾践攻打吴国时倾斜的舞台让人仿佛看到他正站在出征的船头。

  周正平的灯光设计尤其值得一书。第三幕第二场吴宫火起,全场火光频闪、战影交错,天幕硝烟弥漫,但舞台前方的西施始终被一束冷光笼罩。火光与冷光的对峙,恰是人物内心“火海中的孤岛”状态的视觉外化。待到范蠡奔至下方张开双臂,那束冷光骤然转暖。一个灯光的变化,写尽了西施从绝望到希望的瞬间转折。这种“以光代景、以光传情”的手法,正是周正平作为“灯光诗人”的标志性艺术语言。

  舞台的物理设计也暗藏匠心。剧场采用双侧座位设计,观众不再是单面观看,而是分布在舞台两侧。演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身段都必须经得起360度的审视。白猿绕观众席奔跑,最终躲在观众中间,甚至趴在第一排观众脚边。那一刻,“第四堵墙”轰然倒塌。

  环绕音响的运用值得称道:竹林风声、山泉鸟鸣、马嘶箭鸣,360度声场让观众被环境音包裹。但音效始终服从戏剧。最动人的依旧是人声:西施无伴奏清唱,剧场收掉大部分配乐,只留人声气息,凸显戏曲演唱的力量。

  四、从时代价值来看,该剧荡漾着古越风骨的当代回响。这既是对越地文化基因的重新激活,也是对当下个体精神困境的积极应答

  《越女神剑》最珍贵的,是它让“古越风骨”这个抽象的文化概念,变成了可感、可触、可共鸣的戏剧体验。

  胆剑精神是绍兴城市的文化基因。卧薪尝胆的勾践、兴越灭吴的范蠡、忍辱负重的西施、身怀绝技的越女……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古越风骨的人格化表达。但《越女神剑》没有停留在“复国报仇”的单一维度上。越女最终的“成全”,让“胆剑”二字有了更丰富的内涵:剑不仅是杀伐之器,更是守护之器;胆不仅是隐忍之勇,更是成全之勇。越女用剑砍断缆绳送范蠡、西施远去的那一刻,“胆剑风骨”完成了一次从“征服”到“成全”的价值升华。这恰恰是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一种回应。

  在人物价值上,本剧跳出传统历史剧非黑即白的评判。没有把西施简单塑造成救国工具,也没有把越女写成恋爱脑少女,更没有神化范蠡。本剧看见乱世之下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不由己:家国责任压在女子肩头,道义承诺与个人情爱相互撕扯。越女最后的觉醒,不是收获爱情,而是放下情爱,完成自我价值的确立。这种女性形象,无疑更契合当代观众对独立人格的审美期待。

  在演出形式上,《越女神剑》的探索同样具有时代意义。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开创了沉浸式戏曲的先河,《越女神剑》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新空间幻境式”的概念。它不是简单地拆掉舞台边框,而是重新定义了“剧场”作为空间的存在方式。观众不再是“坐在台下看戏的人”,而是“置身剧中的人”。首批220个观演席位、常态化驻场演出的规划,意味着这种新模式不是一次性的艺术实验,而是可以持续运营的文化产品。这就表明,越剧正在走出封闭的剧场,流向河流、园林与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当然,作为一出刚刚出炉的“彩排”剧目,该剧也存在一些尚需打磨之处。比如,剧中白猿作为喜剧调剂的功能性过强,某些插科打诨(如“都是灵长类,谁看不起谁啊”)虽能活跃气氛,但与全剧的古雅基调略有出入。又比如,在演出过程中,部分唱段的音乐配器可以适度精简,给人声更多凸显的空间;部分场景多媒体画面可以做减法,把视觉重心还给演员;个别大段对白,可以进一步转化为唱,发挥越剧以唱抒情的优势。另外,某些多媒体段落的电影化剪辑节奏与戏曲的“线性流淌”之间存在轻微的扞格。比如,第一幕短片中的升格镜头、画外音叙事,固然高效地交代了故事背景,但戏曲观众习惯的“台上见”的叙事伦理,在此处被短暂悬置。为此,如何在电影手段与戏曲美学之间找到更圆融的平衡点,或许是该剧在未来打磨中可以继续探索的方向。

  但是,瑕不掩瑜。更何况,戏剧本来就是一门遗憾的艺术。作为越剧诞生120周年的献礼,《越女神剑》交出了一份令人尊敬的答卷。它有传统之“根”:吕派、范派、尹派、陆派、王派、傅派、张派,不同的演员组合,形成流派纷呈而各得其位;它有创新之“翼”:幻境式空间、沉浸式观演、电影化叙事,锐意求新而不失法度。更难能可贵的是,它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唱腔还是越剧的唱腔,身段还是戏曲的身段,但舞台已经不再是那个舞台。可以说,《越女神剑》最狡黠之处,正在于它用最时髦的壳,装了一颗相当老派的戏曲心。这既是对越剧诞生120周年的献礼,更是一次以新空间舞台重铸古越“胆剑精神”的美学实验。

  散场时,我从座位上拾起一片飘落的书签——“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剧120年了,从嵊县乡村的田间地头到绍兴镜湖的幻境剧场,变的是一代又一代的舞台形态,不变的,是那份“心悦君兮”的赤诚,即对艺术的赤诚,对观众的赤诚,对这片土地上的风骨与精神的赤诚。

  剑谱有限,山风无尽。《越女神剑》的价值,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