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小哑子是一个哑巴。在我的故乡,通常称哑巴为哑子。为何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字?我儿时所见,依稀记得他已经有了三四十岁的样子,很难再称他为“小”。或许他自小就是哑巴,即使慢慢步入了中年,在老辈人的眼里,永远还是“小哑子”。时日一久,无论长幼,就无不以“小哑子”称之。
说起来,小哑子还是一个旧家子弟。他出生时,也曾经享受过小少爷的待遇。他不是周家桥镇里的人,更不是我们台门里人,而是家在两三里之外一个叫任家桥的村子。可见,他应该姓任,至于他的大名,人们很少叫他,慢慢也就无人记得了。说来也怪,我的故乡地处水乡,水网交错,多石拱古桥,于是很多村子就用姓加上桥字命名。村里以任姓居多,也就有了任家桥这样的称呼。乡间一些识字文雅之人,大概嫌如此称呼稍显土气,上不得大台面,就借着乾隆皇帝下江南的由头,做足了文章,张大其事,于是改称为“迎驾桥”,其意是说恭迎皇帝圣驾的到来,就好像民间叫惯了的戴家桥,非要写成“待驾桥”一样,道理都是相通的。
小哑子的家,在迎驾桥村的任家大台门里。砖砌台门门楼尚存,入得台门,就是一个偌大的道地,东西两排楼房高大气派。迎面也是一排楼房,正对着台门。过房下穿堂,迎面又是一井房子,有道地,有楼房,结构形制大抵与前面一井相同,只是规制稍小而已。在老底子人看来,这实在算得上一个大户人家。只是时移势易,旧家纷纷衰败,一姓一户的大台门,成了众姓多户的大杂院。而小哑子呢,更是只能栖身于西北隅的灶披间里,屋内连一副床板都没有,只能铺上稻草,睡于地上。其境况,不由让人生发“旧时王谢堂前燕”之叹。
小哑子并非生来就是哑巴。据故老传说,他自小顽劣,三四岁时,随小伙伴们去屋后乱葬岗玩耍,看见一个骷髅头,心中好奇,对着它就撒尿。回家以后,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会“啊吧啊吧”地叫唤,从此变成了哑巴。这不过是传言而已,我一直怀疑是大人们编造出来吓唬我们的。
我儿时所见到的小哑子,已经是一个乞丐,每天靠讨饭维持生计。他衣衫破旧,却又不失干净;脸色红润,毫无菜色;身材粗壮,略显丰腴。一句话,若不是左手挎着的那只讨饭篮,丝毫见不到面黄肌瘦的讨饭相。人哑,心灵通透,甚是聪明。
进得台门,到了一户人家门槛前,他就将放着讨饭碗的篮子置于地上,席地而坐,面带笑容,“啊吧啊吧”地叫着,似在乞讨,似在说讨彩头的话,更像与人在讲白话。见了人家的孩子,他就逗人玩,但决不跨入人家门槛半步。人家看他懂事,那些吃斋念佛的老太婆见不得人太可怜,有的就从兜里掏出一分两分的钱,放在他的讨饭碗里。到了午饭时间,更有人家拿出剩饭剩菜,倒入他的讨饭碗中。每当此时,他还是“啊吧啊吧”地叫,将钱收入裤袋中,或者匆匆将饭吃了。吃完,并不急着走,仍然“啊吧啊吧”地叫着,好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拉家常。直到日落西山,天际挂满晚霞,暮色渐渐起来了,他才拖沓着没了后跟的布鞋,慢慢踱回他的灶披间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哑子仿佛习惯了他的乞讨生活。满是欢颜,甚至向人堆笑,却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只是独自一人,或是背着人的时候,他会伤心地流泪。
有一年冬天,连着一月都有雪,下下停停,总是不断。一天,台门里的李家婆婆突然叨叨开了:“哎,小哑子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大家这才想起,他大概已有一个月没来讨饭了。第二天,迎驾桥村有人来台门里,才知道小哑子已经死了。至于死的原因,大概是生病,躺在稻草堆里冻馁而死。小哑子死了,台门里人仿佛缺少了点东西,一时大人小人,连着几天有点闷闷不乐。那些一心向善的念佛婆子,说起小哑子,都不由自主地掉下几滴眼泪。(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