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庆
少酒薄乐
入秋那天,在家倒了点酒。一喝,脸便红了,像小伙子初次会见姑娘。似乎越老脸皮越经不得风浪了。其实,如今的脸红已非年轻的纯净模式,那是在酒肉穿肠过的纷繁复杂中老去的景象。这景象属于我,我竟亦心里一乐。饭桌边,放着没有读完的散文。文章登在《人民文学》杂志上,说的是与“酒”有关的出土文物。
文章说到,敦煌悬泉置遗址曾经出土的一枚汉简,可能是眼下所能见到的最早的请柬。这枚请柬后来又被称为“悬泉浮屠简”,不仅朴素,而且饶有趣味。
其趣味在哪里?作者贾梦玮接着在这篇《客之道》里讲,这份请柬的材质为松木,文字相对完整清晰。第一行,写着大字正文:“少酒薄乐。弟子谭堂再拜请。”第二行,则是时间、地点方面的提示。这些提示字体较小,但信息明确,“会月廿三日,小浮屠里七门西入。”
尘封的历史里,请柬与其他文物一同出土,可相互印证制作的时间,在公元51—108年间。同时,也被认为这是敦煌最早的佛教实物资料。考古者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位谭堂是邀请师父到浮屠里参加斋会,另一种理解,认为只是备了酒菜邀请自己的师长去吃饭。
文章作者便感慨说,“少酒薄乐”,乃人生不易达成的中庸境界。便会联想东坡之言:“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与“少酒薄乐”异曲同工。苏轼先生和谭堂先生精神暗合在了历史的不同时空里。
古时文人多独特。有诗云,“壶中少酒书为乐,室内无花墨生香”。对此也有人认为,离开酒说酒,撇开花说花香,就未免迂腐。而“薄酒可与忘忧,丑妇可与白头”,是黄庭坚在《薄薄酒二章》里面表达的……
“少酒薄乐”之对应者,是不是多酒而厚乐?这里的情况多样而复杂。今日虽非古风极盛,但约请者、发起者尽量自然,应约者亦不刻意的餐叙已比之前多了起来,这让人感觉欣喜。吾辈曾在酒桌边顽强“战斗”过,身体或者感情上无意受损,后来即便多么有意,仍难回到好的时候。时间已翻过。
平日,朋友约我,或者我约朋友,我们往往说:吃饭没有负担,喝酒呢,也没有负担。更多乐趣,无非在于隔一些日子碰一碰。人在一起,酒杯碰一碰,听一声清亮的声响,啜一口,就都在了。
浅酌慢饮、细声缓语,颇得一些人喜欢。
不过,例外的也还多。有时心情特别,喜欢堂食。那里往往有起起落落的你敬我劝,熙攘一片。看眼前,也是人间一道景。不碍事,看看也好。
有天朋友来,我想多听他说话,隔壁包厢隔音却不怎么好,敬酒劝酒的声浪就那样毫无顾忌地涌来。我请求餐厅服务员去委婉提醒一声,服务员回话说,“他们高兴”。
这大概就是多酒厚乐了。
许多的情景正像古戏台上的戏文,表演感十足。边喝酒,边看手机,边痛饮,边拍视频传往全世界的人士,也涌现了出来。有女士端着酒杯,那架势不逊于武松。如问因由,“情绪价值”已仿佛是全国统一的标准答案。年长的,与年轻的在这问题上比较一致:“情绪价值”高于一切。
回头还想再说几句出土文物。因为文物出土,让我知道一小段故事。发个请柬,还那样行文,这样的脑筋实在让人万般钦服。四个字,必有主客之间的会心。时间无比遥远,却又近得如见谭堂说“这下有了,就写四字”……现在,请柬印在纸上,写请柬,实为填请柬,空格填好便好。派头大一些的,什么都不用做。程式化滚滚而来,仪式感淡淡而去。想来,太方便了,太工厂化了,人际文化就会压缩以致失却独特与个性的可能。当AI越来越让人陶醉,还得想想文化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