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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丝瓜的价值

日期: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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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丝瓜的价值

  陈 慧

  都是丝瓜。一株长在大溪对面的田畈里,一株长在我家门外左侧的花坛中。

  大溪对面田畈的主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想必在种丝瓜之初,就做了省事省力的盘算。所以,他把丝瓜秧安置在了一株高矮适宜的樱花树下,让樱花树以及一排陈旧的竹篱笆充当了现成的架子,以供丝瓜攀爬。种丝瓜的老先生到田畈里来的次数不多。粉嘟嘟的丝瓜花谢了,小丝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粗,达到可以下油锅的体量了,我们村子东首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大姐就会跑去大溪对岸,及时地采摘下来。

  村东的大姐六十岁左右,也是个过得不容易的人。她的娘家在迢迢数千里的外省,不满二十岁的她,被人介绍到浙东山区,嫁给了比她年长十来岁的男人。丈夫脾气刚硬,又好酒,性格软弱的她,从来不敢出言顶撞。她的丈夫在我进驻小万家村的前几年,就因为脑血管破裂,离世了。她的独生女儿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皮肤特别白皙,先是嫁在附近的村庄里,忽然有一天,带着幼小的儿子,不声不响地返回了娘家。我去溪坑埠头上洗衣服,听到几个女人在窃窃私语,说她的女儿离了婚,至于离婚的缘由,大家的说法又各不相同。

  早早晚晚,大姐负责接送上幼儿园中班的外孙。她的女儿入职了镇工业园区的一家小五金厂,骑着一辆浅绿色的电瓶车进进出出,在寂静的村路上与我擦肩而过时,至多蜻蜓点水地笑一下,从不主动开口。两年后,有热心人牵线搭桥,把她的女儿和种丝瓜的老先生家大龄未婚的儿子成功撮合在了一起。两个年轻人重组家庭后,她的女儿唯恐冷落了妈妈,没有去夫家住,反倒是女婿主动来她家落了户。女婿勤劳活泛,早出晚归地挣钱。村里人都真心为她高兴,说她们娘儿俩总算有了主心骨。

  虽然隔着一条宽宽的大溪,我还是被老先生家丝瓜架浑然天成的别致造型所吸引。正午时分,丝瓜花开得最恣意热烈,太阳下山后,花朵慢慢地合拢,仿佛一个翩然舞动了一曲的小姑娘,小心地收起了美丽的裙摆。而在大溪北边的我家门口,同样枝繁叶茂的一架丝瓜,像是自动屏蔽了季节释放出来的信号,始终没有显露出开花的迹象。

  我家的这株丝瓜并非我种的,是它自个儿从土里拱出来的。丝瓜的种子来路不明,可能被大风刮来的,可能是夜行的老鼠遗弃的,也可能是路过的小鸟不小心衔丢的。总之,种子如何和我家花坛结的缘,无据可查。我是个懒人,仅仅是敷衍地在它旁边的月季花枝条上系了根短短的丝带,没有在它身上下过其他功夫。它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和韧性,缠死了孱弱的月季花,循序渐进地抓住了我儿子卧室的窗棂,又野心勃勃地覆盖了空调外机。它的叶子肥嫩水灵,藤蔓粗壮结实,但是,它就是不开花。

  不开花,意味着不会结果。几乎每一个在我家门口驻足过的邻居和熟人都用质疑的目光,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它一番。有人甚至认真地建议我,将它连根拔起,扔去村外的垃圾桶。作为一株理应为人类奉献果实的植物,既然它不尽本分,那么,其罪当诛。

  我不觉得我有权利对它施以死刑,它的命本也不是我给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只能算暂居我家花坛内的客人。

  上个星期,有朋友到访,我们俩对着我家绿油油的丝瓜藤讨论了良久,大致厘清了丝瓜不开花的症结:丝瓜属于短日照作物,需要每日连续黑暗时间超过十二小时,方可正常诱导雌花分化。可小万家村路边高密度高瓦数的路灯,日日从夜幕降临一直亮到次日凌晨四点半。夜间刺眼的灯光,破坏了丝瓜的生物钟,故而抑制其生殖生长,以至于绝收。

  彻夜长明的路灯,没有刻意伤害丝瓜的企图,它们是月亮的勤务兵,在黑夜里,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丝瓜不能开花坐果,的的确确又是路灯持久发散的强光造成的。路灯没有错,丝瓜也没有错。错的是外部环境,错的是,把丝瓜种子投进我家花坛里的神秘力量。我姑且称之为命运。

  午睡醒来,凉风习习。我去大溪南边观赏老先生家的丝瓜花,也转身眺望了我家的丝瓜。隔着差不多两百米的距离,它们生机盎然,它们郁郁葱葱,像蒙在我儿子卧室窗户上的一张天然遮阳网,也像是别在我三间小房子上的一大朵清雅的胸花。

  丝瓜开花、结果,我吃它的瓜。丝瓜不开花、不结果,我欣赏它的美。大自然馈赠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只有理解了一架不开花不结果的丝瓜,才会懂得去尊重一个臣服当下、尽力而为却顺应天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