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三种动力
徐扬生
有一回，一群进入大学不久的本科生到我家里吃饭。席间他们谈起一个相同的感受：在高中时，动力充沛，为了高考可以日夜苦读，不知疲倦，可是进入大学以后，曾经那股向前冲的劲儿，似乎一下子弱了下来。
我觉得这是一个蛮普遍的现象。有同学问我：“校长，人生真正的动力究竟来自哪里？一个人不断向上、努力进步，背后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我年轻时也反复思考过。我想来想去，人生的动力大概只有三种，就我目前的理解，似乎再难找到第四种了，如果谁能说出第四种，我愿认真倾听。
第一种动力，我称之为“荣利”。
说得世俗一点，是功名利禄。“利”是比较容易理解的，“荣”即指名誉，例如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评上副教授、教授，在马拉松中跑出好名次，在钢琴比赛中拿到奖……这些背后都有荣利的驱动。人是要“面子”的动物，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是优秀的，尤其中国人对“面子”特别在乎，“面子”常与“名”紧密相连，重“面子”，便也容易重“名”。
有一天午睡时，我被院子里一只鸡吵醒。它不停地叫，叫了很久。我起身去看，才知道它在生蛋。生一个蛋，也要如此大张旗鼓，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过去以为，重“名”大概是人类独有的特征，后来想想也许并非如此。你看，连一只鸡也要向世界证明自己做成了一件事，是值得被关注的。
荣利是驱动我们向前走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动力源，它推动人去证明自己，赢得掌声、地位和回报。
第二种动力，我称之为“被逼”。
这是人在痛苦中产生的动力，是被现实逼到走投无路之时爆发出来的力量。
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这种动力尤其明显。年轻时，我们拼命学习、工作，很多时候是因为不努力就没有多少好的出路。
我年轻时下乡，村里有三兄弟，年纪相仿，却只有一条裤子还算体面，所以一个人外出，另外两个人就只能待在家里，等他回来，再换另一个人穿着出去。离开那个村子时，我把自己的一些旧裤子送给他们，还很不好意思地说：“这些裤子都有洞。”他们的母亲却连忙说：“千万别这么说，缝缝补补就能穿。”
没有经历过贫穷的人，很难真正理解这种痛苦所带来的动力。我跟很多朋友，包括国外的朋友分享这段经历，他们都很难认同。曾经有一位美国的朋友问我：“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赚钱？”我便同他讲这些例子，我说：“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经历过贫穷，穷怕了，心里就想着赚钱。”所以改革开放会带来这么大的动力。
世界上许多伟大的事情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动力和智慧，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第三种动力，我称之为“精神”。
这里是指一种自我内心深处的精神满足感。
比如说，志趣表现为天生的兴趣与热爱。志趣的种类、深浅和持续时间，每个人也不尽相同，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所热爱的事情也未必相同，但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是让自己感到非常愉悦的事情。
志趣是很奇妙的，但要有机会发现自己内心有这么一种近乎天生的东西。比如，我喜欢书法，但如果我出生在非洲某个沙漠深处，从来没有见过毛笔、宣纸和汉字之美，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知道书法这件事，更不会知道自己可能爱它，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一生中都有这样的事情，所以要珍惜自己的志趣。
从精神层面上看，内心驱动的动力不止于兴趣，还有情感、责任、道义和信念，由这些因素共同构成的内在动力是极其强大的。比如说，爱、良知、对亲人的牵挂、对国家与民族的责任感、对公益事业的关切、对公平道义的坚持和对精神信仰的守护。
我们学校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为学生创造丰富的机会，让他们接触艺术，接触科学，接触自然，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希望他们在不断探索之中遇见自己的志趣，逐渐形成自己内心驱动的责任感、价值感和使命感，这是他们一生赖以支撑的精神动力。
前述三种动力是每一个人活在世上想做点事情的精神支撑，要想做点事，要想往前走，他必须有动力支撑，他可以有两种支撑，也可以有三种，但他至少要有一种，如果一种动力支撑都没有，那他是走不下去的。每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这三种动力也会不同，也会更迭。
“荣利”作为人生的动力是人性所致，无关善恶，无关正负。人心是每天都在变的，古人云“人心惟危”，但人性是不变的，古今中外，“荣利”都是牵引。“逼上梁山”是人生路上逼不得已所做的“孤注一掷”，许多成大业者，常常由此所致。因此，在灾难、悲痛、绝境面前，请你永远记住，也许这是你人生最大的机遇，因为巨大的动力之源将会从天而降。
人的内在精神动力，则是每个人在人生路上可以自己培养、自己发掘、自己调节的，爱与精神追求永远是人生中用之不竭的动力来源。学校也好，艺术也好，教育也好，读书也好，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培养一个人充盈内心的驱动力，使我们有勇气去开创和探索毕生的事业。
短期来看，文明扩张大多依靠前两种动力；但决定文明能走多远、走向何种高度的，永远是第三种内在价值的精神力量。
放在AI时代来看，这三重动力结构会发生明显的权重变化，AI会指数级扩大利己博弈的边界，如果只以利益为终极目标，极易出现算法垄断、技术内卷、只为争夺优势而非普惠人类，甚至把技术导向对抗性用途，存在天然的天花板与风险。
同时，AI正在系统性消解传统生存压力：物质生产、基础劳作、标准化脑力工作都会被机器承接，匮乏带来的倒逼动力会持续弱化。当然，新的危机（能源约束、AI安全风险、星际探索压力）会制造出新的“被迫动力”，可以用来完善风控、补齐短板。
只有良知和本心驱动的人类共同信念，才会成为AI时代最不可替代的顶层动力。
文明分叉点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类用什么样的内在信念去驾驭技术，以技载道，这是对人类的考验，也是决定人类文明能走多远的核心。
所以，朋友们，一个人的一生也好，我们生活的世界也好，就像一只被大风吹得飘来飘去的气球，一方面需要源源不断的氢气注入，填充我们的内心；另一方面，又经不起哪怕一枚大头针的轻刺，容易漏气……这篇小文就是想告诉各位，这只气球能够不断充实向上的动力都在哪里，希望各位了解之后，也不再担心泄气的可能了。这样，你的任务就是珍惜自己的人生，而且要比以前更加珍惜。不必去管风风雨雨，也不必等风停，如果风停了，你这只气球还能向上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