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芳
“上八府下三府”，是明清时期浙江民间对省内十一府的地理统称，主要以钱塘江为界划分，南边地势高的称“上八府”，北边地势低的称“下三府”。
斗转星移，这个曾让老一辈浙江人（也可扩展到江浙沪一带）魂牵梦绕的地理称谓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为了强化历史记忆，本人做了点“功课”，整理了相关资料，来说说“上八府下三府”的一些“历史真相”。
起源及本义
这要说到浙江行政区划的历史演变。浙江在唐时分浙东、浙西道，宋代为两浙路。明初洪武年间，1381年前后，浙江布政使司定十一府格局后，民间以钱塘江为界——江北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称“下三府”（杭嘉湖），江南其余八府（宁绍台温金衢严处）称“上八府”。此俗称自明代确立，沿用至清末。这里要说明的是，“上八府”中的处州府，即今天的丽水市；严州府，今建德、桐庐、淳安等地。
对应“上八府下三府”，官方还有浙东、浙西的说法。清代《浙江通志》等载：“杭嘉湖凡三府，在大江（钱塘江）之右，是为浙西；宁绍台温金衢严处凡八府，皆大江之左，是为浙东。”也即：上八府→浙东，下三府→浙西。
“上八府下三府”中“上、下”的本义，并非区分尊卑等级，而是依自然地势高低和水系上下游来划定。
地势高低：浙江整体地势西南高、东北低，钱塘江以南诸府多在丘陵山地（“高”→上），杭嘉湖在北部冲积平原（“低”→下），民间按地形高低直呼“上府”“下府”。
水系上下游：钱塘江发源于皖南山区，流经严州、金华等上八府区域进入杭州湾——严州以上称上游（上），杭嘉湖在下游尾闾（下），故沿用水文习惯称“上八府”“下三府”。
浙江百姓的方言口语和地方治理中的赋役与司法习惯则进一步固化了“上”“下”的称谓。
浙东方言（吴语台州、温州、绍兴片）至今保留从上八府去杭嘉湖叫“落去”（下落），从下三府回来说“上来”（登高）。这种日常出行方向感被固化进地名，“上八府”就是你要“上去”的地方，“下三府”是要“落下去”的地方，是民间活语言对地理的直接命名。
而清代浙江巡抚衙门审理跨府案件、派徭役时常按“上八府/下三府”分组——上八府多山少田、役轻，下三府多平原、漕粮重——在行政运作中形成固定分类用语，反过来强化了“上下”叫法。
严州府“破例”归入“上八府”的原因
严州府府治在今杭州市的建德市，主体在钱塘江北岸西侧，按“钱塘江为界”本该算“下三府”（浙西），但它被划入“上八府”，原因有三：
一是在钱塘江上游：新安江—富春江上游穿境而过，为钱塘江中上游航运咽喉，符合“上=上游”的核心标准。
二是地势高、非平原：严州府境内多山地峡谷，平均海拔远高于杭嘉湖平原，不符合下三府“低平水网”特征。
三是行政与文化归属：明十一府格局中，严州与金、衢、处等同属“山多地少、漕粮轻”类型，与下三府（重漕粮、富庶平原）经济形态迥异，实务中常与上八府并论。
简而言之，因严州在上游、在高地、在文化经济上更像上八府，所以破例归入上八府，方志也明确记载“严州虽在江北，以处上游故入上八府”。
“下三府”所指区域原本也有八个府。元代及明初，“两浙”概念下涵盖了今浙江省全境、江苏省南部及上海市，包含苏、松、常、镇等，加上杭嘉湖三地合称“浙西八府”（下八府），与浙东八府（上八府）相对应，所以民间也有“上下八府”的叫法。
明洪武年间设浙江行中书省（后改为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浙江省”之名确立后，原属浙西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润州）四府与江阴县划归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上海），浙江境内浙西仅剩杭、嘉、湖三府，“下八府”遂缩为“下三府”，而“上八府下三府”这套叫法慢慢定型并一直沿用到民国时期。
“上八府”和“下三府”的文化民俗差异
明人王士性《广志绎》及后世方志概括得很到位：
从地貌生计看：下三府为“平原水乡，鱼米桑蚕丝绸之府，漕粮重地”；上八府则呈现“七山二水一分田，靠山猎海、百工手艺、沿海贸易”。
从民风性格看：下三府表现为“繁华文雅，重礼仪文物，尚读书科举，偏温和保守”；上八府的民众则“质朴硬气，重气节宗族，敢冒险外出（绍兴师爷、温州闯世界、义乌货郎）”。
从社会组织看：下三府“书院密集，进士多，大家族聚居但祠堂不如上八府显”；上八府“宗祠、族谱、迎神赛会极盛，宗族凝聚力强”。
从方言看，下三府属“吴语太湖片，软糯”；上八府则属“吴语台州片、瓯江片、处衢片等，口音偏‘硬’‘冲’”。
从学术传统看：下三府崇尚朱子学、科举仕宦；上八府则为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王阳明、黄宗羲、全祖望等均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