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 子
导演诺兰的电影新作《奥德赛》,是一场光影重构的史诗视觉盛宴,让观众惊心动魄,再度让“奥德修斯”这个名字风靡当下,让许多人被这场跨越山海的漂泊故事深深震撼,也让我重新翻开荷马流传三千年的原著《奥德赛》。
荷马史诗是西方文学经典,如果说荷马史诗里的《伊利亚特》是热血磅礴的英雄赞歌,书写战场上的荣光与无畏,那么,《奥德赛》便是一场漫长深沉的自我救赎与归途修行,穿越千年时光,依旧能照见每个普通人的跋涉。
《奥德赛》讲回家的故事: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踏上归途。实际上,讲的是一个人如何被“成功”异化,又如何在一次次失败后放下对自我的迷信,重新敬畏文明秩序等。文章里反复出现的“宙斯法则”——你希望别人如何对待你,就应该如何对待别人。它看似朴素,却是文明得以延续维系的底层规则。
可奥德修斯打破了这一规则。在特洛伊战争中,他假意投降,献给敌人一匹木马,却将士兵藏在其中,让对方亲手把灾祸迎回自己的城池。攻入城池后,军队屠杀平民、老弱妇孺也不放过,连雅典娜雕像的头都被砍下。那一刻,战争已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目的,而成为一场失控的、无差别的暴力。
10年的战争改变了奥德修斯。他带着战争的逻辑踏上归途:兵不厌诈,斩草除根,以暴力解决问题,以诡计获取胜利。他习惯了用战争的方式应对世界,却忘记了除了他之外,世界还有更强大的存在。因此,他迎来了清算。他刺瞎独眼巨人后,触怒了海神波塞冬,并把“因果报应”的心锚种在众人心中。
伦理学“黄金法则”在现实中指什么?人类共识、规则、契约、信任,对他者的敬畏。而一旦有人率先打破规则,其他人也会发现:原来规则并非必须遵守。于是,欺骗、背叛、相互算计等零和博弈开始横行,人和人之间不再信任,而是彼此利用和提防。
这也是《奥德赛》现实寓言的一部分:当一个社会片面强调竞争、成功,人就会滑向自我中心,而这最终损害的将是自身赖以生存的世界。
在一次次失败之后,奥德修斯终于放下了傲慢。他开始接受,一切并非尽在掌控。比如,在漫漫归途里,比狂风巨浪更可怕的,不是致命的天灾强敌,而是消磨意志的安逸、蛊惑人心的欲望、遥遥无期的绝望。
面对卡吕普索永生的诱惑,他毅然拒绝,坦言纵使放弃长生、归于平凡,也只求重返故土、终老家乡。日复一日,他独坐海边凝望故土,以极致的克制抵御唾手可得的圆满假象。
荷马的叙事极具深意,全书采用双线并行的结构,一边是奥德修斯的跨海归航,一边是其子特勒马科斯的寻父之旅。父子二人,一个在外历经千帆、对抗命运磨砺,一个在家直面人心险恶、褪去稚嫩懵懂,两条轨迹交织呼应,让这场归途不再是单纯的英雄返乡,更成为一场双向的成长与救赎。
这也让《奥德赛》跳出了传统史诗的英雄叙事,拥有了普世的人生意义: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归航”,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奥德修斯。
史诗的结尾格外动人,真正的家乡,不只是伊萨卡,更是那个最初的自己。历尽沧桑的奥德修斯褪去英雄光环,洗尽一身风尘,没有续写传奇荣光,而是回归故土、阖家团圆,重拾人间烟火,耕耘平凡岁月。
这便是荷马留给世人最深刻的启示:不朽的从来不是英雄的战绩,而是跨越千年依然鲜活的人生信仰——心怀归处,不惧路远;守住本心,终抵彼岸。
抛开文学史地位的加持,《奥德赛》依然是一次星辰大海的阅读体验,直率而极具画面感的诗句勾勒出血气方刚的英雄人物,编织出天马行空的历险故事,折射出朴素的人生道理。诗文戛然而止,大海的涛声却还在耳边回荡。
诺兰的影像让千年史诗再度出圈,而荷马的文字让这份永恒的人生哲思深入人心。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