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晚,绍兴本土首部原创新空间幻境式越剧《越女神剑》在绍兴非遗馆镜湖越剧场开启试演。据悉,该剧计划在镜湖越剧场实现常态化驻场演出,并公开对外售票,首批开放200余个席位,让更多观众有机会走进这一独特的越剧空间。
试演结束后,不少观众对该剧的舞台和观众座位设置、作曲舞美的特色,以及为何要把一台越剧放进非遗馆的大厅里等问题产生了好奇。为了解开这些谜团,记者采访了《越女神剑》主创团队,听他们讲述这部戏背后的故事。
●记者 王敏霞 文 黄 霄 摄
破“墙”:双侧座位设计
“我们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绍兴小百花越剧团吕派花旦陈雯婷这样描述进组第一天的感受。她说,传统的越剧表演,演员面向同一个方向,观众坐在固定的座位上——那是“第四堵墙”隔绝出的观演关系。但《越女神剑》要做的,恰恰是打掉这堵墙。
国家一级编剧钱勇在剧本创作阶段就明确了方向:以《吴越春秋》中寥寥一百字左右的越女记载为故事基底,让故事根植绍兴本土。他表示:“落地性很强,人物的戏剧架构也很符合越剧的体系,但如何在呈现方式上突破,才是真正的考验。”
从试演现场来看,剧场采用双侧座位设计,观众不再是单面观看,而是分布在舞台两侧——这意味着演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身段,都必须经得起360度的审视。“没有所谓的舞台表演的正面跟后台的关系,”陈雯婷说,“要顾及整个场地和所有观众。”
表演中,舞台本身也在动。有伸缩旋转功能的机械装置让场景流转成为可能,金戈铁马的军营、恢宏壮丽的宫殿随剧情切换。演员甚至可以下场与观众互动,距离近到只有一米左右。
“你得照顾到每一个观众。”西施扮演者张羽萌坦言。这位曾出演热门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演员,对沉浸式演出并不陌生,但《越女神剑》的布景和舞台还是给了她不小的震撼。
对于传统越剧演员来说,更深的挑战在于表演本身。水袖、台步、眼神、表情——演员们多年来习得的传统程式化表演,在这里需要被重新审视。“这意味着要把我们学到的东西全部都抛开,回归生活化表达。”陈雯婷说。与观众的近距离交流、与整个环境的互动,要求表演从“沉浸于自己的人物与情感”转向“与整个环境发生关系”。“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后来慢慢进入到创排的良性阶段后,就感觉获得了很多新鲜感。”
当越剧挣脱了镜框舞台的墙,一种全新的观演生态正在生长。绍兴市已重点打造10个沉浸式项目,沈园实景越剧《梦回沈园·钗头凤》让游客从看故事变为入故事,更有《水乡曲艺 东湖有戏》《运河戏馆》等相继亮相。而在越剧发源地嵊州,甘霖镇苍岩村在河道上推出一场以水为台、以月为灯的水上沉浸式越剧表演,还原鲁迅《社戏》中“夏夜行船、船头看戏”的经典场景。越剧正在走出封闭的剧场,流向河流、园林与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破“声”:突破在配乐
如果说表演的变革是看得见的重塑,那么声音的重构则是一场听得见的革命。
国家一级作曲、一级演奏员汤小东面对的是一个两难命题:既要守住越剧的魂,又要为年轻观众而变。他向记者介绍,《越女神剑》的音乐分为两大板块——越剧唱腔和配乐。唱腔部分,“我们采用了纯粹的各个流派的唱腔,借鉴了所有流派最经典的腔调,完全是越剧的韵味,非常纯正。”
对于《越女神剑》的作曲来说,真正的突破在配乐。汤小东选择了交响乐与中国民族器乐的结合。“为什么想用交响乐的形式?就是要在保持越剧传统音乐的同时,把这一步跨出去,而且跨得再大一点。”他解释道。越剧的主奏乐器主胡(越胡)依然保留,但西洋管弦乐的加入带来了一种非常时尚的新鲜感。武侠的质感则通过打击乐和古琴来实现。“它既有古风,又有鼓点,充满阳刚之气。”汤小东说,“虽然越剧演员都是女孩,但与打击乐、管弦乐和民乐结合起来后,完全呈现出不一样的样式感。”
音乐主题的设计同样暗藏匠心。三个音乐主题—西施、范蠡、越女,各自承载不同的情感质地。汤小东表示,越女的音乐主题采用四宫调的发米拉嗦,被赋予了爱国情怀;西施的主题则带有悲凉色彩,一听
就能让人同情她的命运。
更具实验性的是环绕式声效的运用。汤小东从创作角度出发,要求根据不同演员在舞台上的站位,用不同的声向去追踪位置。“比如在三重唱里面,范蠡站在中间不动,但越女和西施会随着舞台的转动而移动,声音也会根据这个位置同步变化。这种体验,跟传统剧场里看的完全不同。”他说。
令人惊喜的还有《越人歌》的“复活”。汤小东告诉记者:“这个《越人歌》其实就是绍兴非遗的一部分。”他将《越人歌》的歌词写成了一首主题歌,并运用了越剧四宫腔的过门。
近年来,越剧的声音探索正在更辽阔的领域中展开。嵊州“村越”赛场上,摇滚版《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让传统唱腔有了全新的节拍;越剧史诗剧《胆剑千秋》运用多媒体技术拓展声音的空间维度。而在嵊州越剧艺术学校,全景沉浸式实景越剧《梦回大观园》将声光电技术融入园林实景,自2025年4月首演至今已演出60多场,吸引了8000多人次观看。越剧的声音,正在完成一场从“听戏”到“感受戏”的听觉革命。
破“境”:非遗活起来
《越女神剑》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它的演出场所——绍兴非遗馆。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隐喻的选择。
“越剧是一个非遗剧种,是活态的非遗,与静态的非遗陈列在此交流对话。”国家一级舞美设计师、中国舞台美术学会副会长周正平这样理解这个空间的意义。越剧本身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在非遗馆里上演越剧,恰似一场“活态非遗”与“静态非遗”的深度对话。
空间设计遵循的是戏曲的写意化美学。舞台美术选择了大量中性化的元素,不强调具象化的物体。“但中性不代表平淡,”周正平用“光影叙事”来定义这场视觉实验,“尽管看上去布景很简单,色彩很单一,但在实际表演过程中,大量运用了灯光光影的效果。”战争的场面、山林的场面、浪漫的场面——色彩随着场景和氛围不断调整变化。
技术手段则代表了当下最前沿的探索。智能化的电脑设备、影像灯光,特别是激光的运用,把战争场面的激烈通过光影处理传递给观众。周正平说:“通过多媒体的表达,把观众带入到戏的情境氛围当中,这是越剧舞台上的第一次尝试。”
钱勇的理念更为直白:“我在这部戏里用了很多电影的手段,来组接戏剧的进展,交代故事背景,烘托氛围。”电影化的叙事语言、幻境式的空间体验,最终指向一个目标——既要受到传统越剧观众的喜欢,也要让年轻越剧观众能够接受。
舞台空间被打破之后,“越剧还能去哪里”这个命题,正在被绍兴以更宏阔的方式作答。总投资2.5亿元的镜湖越剧场正在加速成形,规划了沉浸式越剧剧场、非遗展厅、研学中心、儿童音乐剧场等多种空间。未来,观众可乘游船抵达,实现“观演+游憩”的无缝衔接。
据了解,绍兴正推动越剧构建“点—线—面”复合型场景空间。今年5月,“越剧+”新消费场景推介会发布了“跟着越剧游浙江”精品线路;越剧小镇在经典折子戏之外,特别编排了越剧串烧、“越剧开放麦”等活动,让游客登台过瘾、化身“越剧中人”留影纪念;嵊州市越剧博物馆以“时空传越”为理念,将展览、互动、研学、闯关、文创融为一体。
而钱勇还有更长远的打算:“依托剧目,再开发一些文创延伸产品。”而这,或许只是绍兴越剧“破境”之旅的开端。百廿越音,正在从历史深处走向更辽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