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志洪
入夏后，产自越地的优质品瓜陆续上市。千年以降，诸如青瓜、菜瓜、黄金瓜、冷饭头瓜这等本土越瓜，历来是无数代越人借以尝鲜消暑的美味。自从唐宋年间经西域流入的西瓜，与明代经南方引进的南瓜等外来瓜种，在本地广泛种植后，越瓜的品类愈加周全。在科技不发达的当年，民间在瓜品储存、利用上，还因地制宜，动了不少脑筋。比如，将去皮的南瓜、冬瓜、丝瓜切块，放入霉苋菜梗卤甏内浸渍，一段时间后捞出洗净蒸熟，浇上麻油数滴，便是一道道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下饭美食；酱品坊家以本地乳黄瓜、青瓜为原料，精制成的酱乳瓜与贡瓜，更是历代越人喜闻乐见的佐餐佳肴；作为绍兴特产之一，早在明清时期，贡瓜就已是越地进献宫廷的贡品……
七八千年前越地就人工栽培瓠瓜
学过植物学的人们都知道，瓜类属于葫芦科一年生草本植物。但如果说起国内种瓜的历史，越瓜必定是绕不开的话题之一。距今7000到8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越地就有了中国境内最早的瓠瓜栽培技术，这在多年前余姚河姆渡遗址的考古成果中已得到证实；在5000年前的良渚文化遗址中，又出土了甜瓜籽、葫芦与瓠瓜皮的痕迹。推而论之，到了2500年前的春秋时期，求生存、谋发展的越人，在种稻植蔬、养鱼育禽之余，应该早就实现了“瓜果自由”。
越瓜最早有文字记载的良种是五色瓜
越瓜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优良品种，是东汉末年产自会稽的五色瓜。这段文字见诸南宋嘉泰《会稽志》：“越有银瓜、握青瓜、筭筩瓜。握青谓其小可藏握中，银以色名，筩以状名。又有蜀阜瓜……吴桓王时，会稽尝有五色瓜，出《述异记》。”这段方志不长，但至少蕴含了多项信息：一是罗列了古代会稽之地所产的越瓜主要品种，其中有按颜色、大小、形状命名，既可入菜也可作果品鲜食的银瓜、握青瓜、筭筩瓜等；二是越瓜的产地，包括了山阴县的蜀阜。方志并未点明蜀阜产越瓜的品种，但它能在800年前的绍兴府志中留有一席之地，足以证明此瓜的出众；三是根据南朝科学家祖冲之的《述异记》记载，在东汉建安二年（197），乌程侯孙策担任会稽太守时（“吴桓王”系其谥号），会稽郡就已出产过五色越瓜。当然，此瓜并非原产于美洲，直到16世纪时方才传入中国并在国内大量种植的南瓜。
史籍记载，五色瓜最初为秦朝东陵侯邵平所产。他在秦亡后成为布衣，安贫乐道，隐居乡村成了瓜农，最终培育出果形圆润、气味芬芳，瓜皮有五种色彩的甜瓜，故后世又将五色瓜称为东陵瓜。数百年后的东汉时代，五色瓜又辗转传入了会稽郡。随着之后朝代的不断更替，越瓜的品种亦更趋丰富。万历《会稽县志》的“物产志”中，除载有黄瓜、青瓜、金瓜、甜瓜、丝瓜、香瓜等诸多品类之外，还引用了南宋状元王十朋《会稽风俗赋并序》中的“贺瓜满区”句，以表达越瓜产地盛况。而入载康熙《山阴县志》的品种，除与会稽县的越瓜品类相同外，另外还提到了形似竹筒、口感清甜得名的蜜筒瓜。南梁诗人庾信在《和乐仪同苦热》诗中吟诵的“美酒含兰气，甘瓜开蜜筒”句，说的正是此瓜。
800年前，陆游晚年在寓居镜湖“三山别业”时，曾在《七月十日到故山削瓜瀹茗翛然自适》一诗中写下“瓜冷霜刀开碧玉，茶香铜碾破苍龙”，他当年在暑日午后，用刀切开的那只浸过井水的凉瓜，大概率应是如今“青皮绿玉”瓜的同门。
唐时越州献“并蒂两实”五色嘉瓜成就佳话
在《全唐文》中，还记录了一桩和越瓜有关的佳话，以至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还专门为此写下传世美篇。
曾和严维等30余位诗人在越州参加过“浙东联唱”的长乐县人贾全，在唐贞元十八年（802）正月，由常州刺史转任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贞元二十年（804）夏，他获悉山阴县移风乡出产了“两实同蒂”的五色越瓜后，十分惊喜，将此视之为天降祥瑞，决定向朝廷报喜庆贺。但越州距长安有两三千里之遥，以当时的保鲜技术，根本不可能把新鲜瓜品送抵京城。于是，贾全便命画师专门画了一幅《嘉瓜二实同蒂图》，经精心装裱，指派信使直送长安，供皇帝与朝廷群臣鉴赏。
当信使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抵达京城时，已经是次年正月下旬，刚好赶上新君唐顺宗李诵登基。礼部便将这幅嘉瓜图视为新帝即位的祥瑞征兆，命柳宗元撰写《礼部贺嘉瓜表》。柳宗元这篇两百字的贺表，内容十分丰富，它上引《诗经·豳风·七月》及秦东陵侯邵平种五色瓜的典故，下叙“质惟同蒂，地则移风”这一五色越瓜显著特征与产地，以“七月而食，豳土歌王业之难；五色称珍，东陵咏嘉宾之会”作比，再以“宝祚惟新，嘉瑞来应，式彰圣德，克表天心”等句，来称颂当朝德政顺合天意，堪称封建时代“称颂祥瑞、以彰圣德”的典型范文。
现存方志中最早记载会稽郡内出产过五色瓜的年代，是1800多年前的东汉末年；而产出“并蒂两实”的五色嘉瓜，则发生在唐代贞元二十年夏季，亦是国内现存史籍中绝无仅有的孤例。柳宗元于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受命为大唐礼部撰写的这道贺表，让越州所产“并蒂两实”的五色瓜，和贾全进献《嘉瓜图》的故事一起，成为后世流传的文坛佳话。
白驹过隙，转瞬又逾千年。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国强民富，物产丰盛，摆在百姓桌端的瓜品，早已不是昔时的“老几样”；越瓜的产地，也远不止古籍里记载的这些乡村。随着农业科技的不断进步，大棚技术的广泛运用，如今本地农科机构研发的良种、从外地引进的优质品种，早已遍布绍兴全境。西瓜、香瓜、菜瓜等瓜果的种植基地，在各地田间地头扎根结果，而它们的瓜期，也不再仅仅局限于六七月间……
盛夏酷暑，当你吹着凉风大快朵颐，咬开满溢清甜的瓜瓤时，回首这段越瓜史话，想必又会平添几分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