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变脸想到
鉴 涛
重庆的夜,是被火锅的热气和霓虹的光影蒸腾起来的。旅游的我则去看川剧变脸,这家非遗剧场,木质的门脸,挂着大红的灯笼,走进去,人声嗡嗡地,像一锅煮开的粥。
锣鼓点子忽然密起来,台上的灯光也骤然亮了。一个人影从侧幕边闪出,披着漆黑的斗篷,脸上是蓝底金纹的脸谱,好不威风。只见他右手一抬,袖子在脸前一拂,蓝脸便成了红脸,红脸是关公的忠义;左臂一振,袍袖又掠过面门,红脸又成了白脸,白脸是曹操的奸诈;脚步一错,头微微一偏,白脸又变成了黑脸,黑脸是包公的刚正。观众们一阵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几乎要将剧场的屋顶掀翻。可最打动我的,是他抖开披风、露出内衬金线的刹那——那里面藏着无数个日夜苦练的痕迹,藏着一位艺人对手艺最纯粹的敬畏。
剧终场散,我走在江风习习的街上,脑子里却总盘旋着台上那些倏忽来去的面孔。它让我想起生活中的另一种“变脸”——只是那变脸不是脸谱的更换,而是心境的流转,是一颗心在不同情境下开出的不同花朵。
有次在一家茶楼喝茶,邻桌一位老先生正接电话。他脸带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一定给您办妥帖。”他挂了电话,转身对跑堂的小伙计说:“劳驾,添壶热水。”语气依旧和缓,脸上那温煦的笑意依然是温柔的。小伙计却不小心碰洒了他面前的茶杯,连忙道歉。老先生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没事没事,又不是故意的,忙你的去吧。”他的脸在那一刻没有居高临下的宽容,只有平等相待的暖意。这难道不是变脸么?只是从郑重到闲适,从托付到体谅,是那份从心底长出来的修养。
还有一位好友,早年落魄时,我们曾在街边小摊上分过一碗面,他抹着额上的汗说:“总有一天会好的。”后来他果然好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再见时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他远远看见我便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拍着我肩膀的手还是那么有劲儿。当晚请我吃夜宵时说:“还记得那碗面吗?现在我请得起好的了。”看得出他的脸,有岁月的痕迹,有奔波的风霜,可眉目间的诚挚和从前一模一样。
又想起一位老先生,是做学问的,一辈子清贫。有一回我去拜访他,他正伏案校勘一本古籍,鼻尖上几乎要蹭到纸面。我说:“先生何苦这么较真?”他抬起头,那张因长久伏案而显得疲惫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古人写了一辈子,刻了一辈子,我不能让错字在我手里传下去。”老先生一生困顿,却从未换过一张迎合世态的脸;他一生寂寞,却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那些泛黄的书页。这样的脸,让人觉得尘世间的风沙再大,也总有一些人守住了一座干净的城。
剧场里的锣鼓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来。台上的演员终究会卸下那些蓝的、红的、白的、黑的脸谱,露出他自己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素朴的脸。那脸上或许有疲惫,但一定也有骄傲——为着一场完美的演出,为着观众席上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我们的生活中,其实也在不断地“变脸”:对师长有敬重,对晚辈有慈爱,对朋友有热忱,对陌生人有善意……每一次“变脸”都不是伪装,而是我们面对不同生命情境时最真实的反应。
这世上有千万张脸在千万种情境里变幻着,可若每一张变幻的脸背后,都跳着一颗不曾背离真诚、良善、温暖的心,那这变幻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