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平
路边长椅
在常散步的路边上，有一爿长条椅。
这是路边公园常见的长椅，普通、平凡、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十分低调地隐匿在树荫之中，低调到在它面前往来多次，竟不曾意识到这儿还有爿长椅。
它的功能其实很单调，大抵发挥点供人小坐、松弛、缓解疲惫的作用。如今我已七十有二，已经到了走着走着就有点力不从心的阶段，于是这张长椅被纳入我的视线。
小坐放松似乎并不是生活刚需。回首往事，在纷扰而匆忙的记忆里，挤满了成长、事业、拼搏，甚至潦倒失意、庸碌无为，却很难找到一任尘世喧闹、只求身心松弛的片段。
但这张椅子对“重要性”进行了重新排序。
当你坐上去，就会发现长椅的位置极为精妙，它背靠山体、面对马路、扼据三岔路口。山非名山，但绿意葱茏，可拒阳光烦扰；路亦非车水马龙，但也算络绎不绝。长椅处在淡泊宁静与人间烟火之间。而且它还正好在散步的折返路段，走到这里脚力困顿，顺势坐下，实在是恰到好处。
坐下，身体的疲乏与心里的郁躁同时卸下，听树影婆娑间鸟叫虫鸣，看各色人等由近及远。尤其酷暑，避入浓荫，刺眼的阳光和熙攘的世界就在三尺之外，你却若置身化外，渐渐澄静。这时一缕微风拂来，可以真切地感觉到一层燥热从汗湿的身上褪去。于是天高地远，物我两忘，身心皆空，世间俗务缥缥缈缈、若即若离。虽然只有一瞬间，却不制于人，也不制于器。这是退休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坐在长椅上，幸福感便从心底汩汩涌出，虽不强烈，却丝丝缕缕，不可遏制。
因而每行及此，必去小坐，幸福感也必如期而至。虽微小却不舍。
松弛与放下，竟能带来如此美好的体验，它不应处在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位置。好在“放松”的体量不大，俗务、琐事、喜好、习惯挤一挤吧，给“放松”腾出点地方来。
但长椅毕竟是暂歇，终究是要站起身来，跨入荫凉外的阳光中去的。
于是顷刻之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妻儿老小、人情往来和养生康泰，又一件件地放回背囊，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拎在手上，还有的要顶在头上。挺起腰肌劳损的躯干，伸直患有风湿的膝盖，往回走！
这些虽非大事，但人生安身立命却全靠它们，既是人生的责任，也是生命的义务。某种程度上讲，它们就是生存本身。
但责任感扛得久了，往往会成为良心的羁绊，它划定了你的人生范围，框住了你的言行模式。只要你不背弃它，就永远无法摆脱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产生了一个带有必然性的后果——累！想喘口气，想歇一会儿，暮色苍茫里，长椅悄然而至。
长椅成了每日散步的固有配置，放松也成了行程途中的心理预期。久而久之，对绿荫下的小坐竟有了依赖。积习成瘾，虽非善举，无奈年事渐高，不改也罢！一生囿于各种规矩惯例，由一回性子，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