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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光裕堂下忆老莲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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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光裕堂下忆老莲

  宣 子

  走近光裕堂时,枫溪上空的晚云如泼墨,落在门外长道地边的池子里,浓淡分明,仿佛四百多年前陈老莲用个性线条写下的高古色彩。

  长道地修长而规整,是陈洪绶故乡枫桥陈家的标志性人文遗存。诸暨方言里,“道地”即操场,意为硬质空地,用来形容性格耿直、不拐弯抹角。外界常用俚语“石板道地掼乌龟——硬碰硬”形容诸暨人性格,就是引用此种寓意。千百年来,长道地以沉默的姿态,观人观事观风观雨,坚守成了名副其实的“陈家老人”。对我来说,最初的长道地印象只是停留在人们日常的言说里,直至入枫桥工作,因为晓得长道地是陈洪绶老家所在,便常不约而至,一个人在长道地上慢慢溜达,试图寻回陈洪绶在明末从长道地来去的身姿,连同村民们在上面晒谷、纳凉、办红白喜事以及陈洪绶故居文化展示都一一打包,放入内心。

  在陈家,我必须面对时间的流动。

  经历几百年的时光更迭,唯有“光裕堂”嬗变为陈洪绶故居的主要遗存。此堂对陈洪绶来说,只算得祖宅,它由老莲曾祖、明扬州府参军陈鹤鸣所建,原有三间三进硬山造平屋,经几百年更迭,现今只留下两间两进。光裕堂堂名无疑取意于成语“光前裕后”,意为光大前人的功业,泽惠后代,表达对祖先的颂扬和对子孙建功立业的期盼。事实上,陈洪绶故居真正的堂名为“宝纶堂”,清宣统《诸暨县志》又载:“宝纶堂在忠勤堂(陈洪绶曾祖父明扬州参军陈鹤鸣故宅)右,老莲先生故居。”

  从某种维度看,建筑就是时间,也是生命的另外一种方式。它们都有自己固执坚守的精神力度。

  我从“光裕堂”右拐到“宝纶堂”旧址,见石柱础、石坪与水井尚存。井栏为石制,圆形,属明代遗存,井壁均为青砖叠砌而成,内已干枯,泛黄的身姿证明它已经被搁置在时间之外多年了。当我站在老井面前,觉得安静似乎成了我们共同的气质。此老井拒绝现代光阴的侵入,保持了一丝干净的古风,安静地生存着。蛮好的。

  我重新回到光裕堂前,从长道地远观古村落。在时间的缺口上,所有的遗址撤退到现代的后方。不过,若是拨开这些历史的残垣、光阴的断壁,我们依然体察陈家祖宗们殷切的目光以及子孙们代代孜孜不倦的追学路途。察看列在墙上的宅埠陈氏800多年的科举谱史,人才辈出,俊采星驰。陈家有贡生、举人40余人,进士9人,翰林5人,陈洪绶祖父明陕西左布政使陈性学、清川东兵备道陈遹声等皆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想起盛名在外的陈家历代藏书楼,它们曾经是培养陈家人才的知识高地。由陈家始祖南宋学者陈寿创建的寄隐草堂为陈家最早的藏书楼,它开启了陈家耕读传家之风的先河,是陈家人立志、修身、立德之路的发端。接下去是代代相继的书学之事,“梯山书屋”“日新楼”“宝书楼”“东皋草堂”,直至七樟庵藏书楼,成为越中藏书之冠。扬花、灌浆,藏书楼不断涵养陈家耕读传家的风韵。

  诸暨古村落仿佛是一方良田,种下一种性情,种下家国情怀,然后沉淀出人文温度、精神力度和文化厚度。

  陈洪绶从长道地出发,至绍兴、杭州、南京、北京,求艺,学道,授艺,修德,终成一代宗师。在家乡的土地上聚拢精华,在世事中熏陶升华,最后展志洒华,成老莲派。清初,老莲派已十分庞大,有胡净鬘、严湛、陆薪、魏湘、丁枢、沈五集、祝天祺及陈小莲、陈道蕴等。清代中后期及近代有王树穀、罗两峰及“海上三任”——任熊、任薰、任伯年等,他们均师法老莲。如此多的追随者,大约是老莲碰撞出超越时代想象力的内容,或者说他的线条是诗句,是哲学,是思想,也是品格。

  有鸟从光裕堂瓦楞上飞起,它是老莲画上外化的精神的力度?暮色起,从光裕堂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