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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夏日虫语

日期: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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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宝良

  江南夏日,闷热潮湿,百虫滋生。灶头间里,虫豸到处可见。碗橱角落里,藏着不少的蟑螂,色黑而大,有的甚至能飞。到了晚上,大灶上突然冒出来很多灶螽,乡人称之为“灶鸡”,似蛐蛐,又像蝈蝈,灰褐色,瘦长的腿,蹦得很远。灶头流水槽里,总是爬满了鼻涕虫,乡人称之为“蜒蚰螺”,似蜗牛,却又无壳,全身布满黏液,很是令人生厌。至于地上,冷不丁会爬出来一条蜈蚣,人刚瞥见,家中大公鸡眼尖,一嘴啄下去,蜈蚣已进了肚子里。

  切勿小瞧百虫,在它们生活的世界里,蕴涵着很多万物的至理。古圣劝人多识草木鱼虫鸟兽,说得很有道理。许多诗人笔下,无不惊叹于蚂蚁的布阵之妙。诗人陆游《秋怀》诗,有“蚁知军阵法,虫作纬车声”之句,说的就是蚂蚁布阵。至于能发出“纬车声”之虫,大概指的是“纺织娘”一类的虫子。元代王冕之诗,也有“蚁布出入阵,蜂排早晚衙”的句子。早晚之间,黄蜂出入巢穴,进进出出,甚是忙碌,犹如衙门中衙役的列队“排衙”。诗人如此熟谙虫豸,或许与他们童年时喜欢亲近自然有关吧。更有意思的是,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说韩信观蚂蚁争斗,从中悟得排兵布阵之法。诸如此类话头,在古书中多有记载,在此不必赘说。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每年七月入了伏之后,故乡也是一样的湿热难耐,让人烦躁。到了晏昼,毒日当头,匆匆吃罢晏饭,大人们爬上竹榻,捉起一把芭蕉扇,各自去睡晏觉了。

  放了暑假的儿童,最讨厌歇晏,上了竹榻,总是难以进入梦乡。台门里的小孩,不用召唤,就不由自主地聚在大弄堂口。东西两排楼房间的弄堂,仅两米见宽,遮蔽了太阳的照射,又是南北通透,有了清风的吹拂,可以乘得风凉。当此之时,童子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舒舒服服地吃上一根棒冰。裤袋里装着三分钱的,还是袋里空空的,无不竖起耳朵,伸长脖子,急切切地往台门外张望。等了好久,还是不见自行车的影子,也听不到木块敲打木箱的叫卖声,真是懊恼。

  天热,人无聊,柳树枝头的知了,“吱吱吱”地鸣个不停,更是让人心烦意乱。“粘知了去!”阿根的提议,立时令大家欢欣雀跃。“谁家有面粉?”经阿荣一问,大家才想起,家家最缺的还是面粉。“找癞公公要去!”阿英聪明,常常是她最有主意。癞公公膝下无儿女,最喜与童子玩,总是有求必应。于是,从公公家要来面粉,和水捣成糨糊,再各自从家里拿来竹竿,在竿头涂上一坨糨糊,头顶毒日,纷纷跑到柳树底下。人小,眼睛最是好使。不一会,就发现了爬在枝头的知了。举起竿,轻轻前移,找准知了翅膀,用竿头糨糊一碰。“吱、吱、吱”的几声,知了就掉到地上,人人满意而归。

  不粘知了,人聚在弄堂口,无话可说,就低头看石板。天热,蚂蚁还是那么忙碌,派出哨兵,四处找寻吃食。无聊的童子,就从家里找来吃剩的碎肉骨头,或是几颗饭粒,有时候就从身旁拍死几只苍蝇,丢在蚂蚁哨兵的面前。哨兵东瞅瞅,西闻闻,围着食物打转。确信无疑,就急匆匆地往蚁穴赶。中途,遇到其他的巡逻兵,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在蚁穴与食物之间,黑压压地排成长队,往家搬运食物。其阵势,煞是好看。童子有时使坏,看到石板上的几只蚂蚁,学孙悟空的方法,就用粉笔重重地画上一个圆圈,看蚂蚁在里面打转,总是爬不出圈,心中暗自好笑。

  有时晏昼在弄堂口乘凉,看房檐椽子上,黄蜂飞来飞去,最是恼人。稍不小心,惹急了它,就会遭它蜇。被蜇之后,赶快跑回家,涂上酱油,过不了多久,还是起一大包,数日后才消去。黄蜂一会儿飞到椽子上,钻进已经打好的洞里,一会儿又钻出来,飞到墙壁下,钻进土洞里,飞上飞下,进进出出,耳边总是“嗡嗡”作响,打扰了童子们的清谈。无奈,只得找来一块泥巴,或在家找来碎布头,堵住洞,看黄蜂怎么办?等啊等,没多久,黄蜂又从椽子别的洞里探出头来,“嗡嗡”地飞走了。真拿它们没办法。

  三伏天,正值“双抢”,台风又来了。狂风暴雨来前,风起处,柳枝摇曳,暑气消退。螳螂翅膀,或绿或黄,与树叶颜色相同,往日最难寻见踪影,此时纷纷裸露在柳树枝头,一眼就能看见。童子们用竹竿轻轻地将螳螂挑下来,再悄悄地捉住。捉住后,一咬牙,拔下自己的头发,喂它们头发丝吃;有时就让它们嘴对嘴地咬,也是很有乐趣。

  “阿贵,回家吃绿豆汤!”总是在玩的兴头上,阿贵奶奶的喊声很是让我们心烦。阿贵家境殷实,真是好福气,大热的天有绿豆汤吃,有时甚至还有莲子银耳羹吃。不去管他,我们还是玩自己的,粘知了,逗蚂蚁,看黄蜂,找螳螂,其乐融融。炎夏暑热,在玩的日子里,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