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矮弄堂其实就是乡下并排两户人家中间的一条通道。因为房子都是坐北朝南,刚好挡住了东升西落的阳光。加上江南夏日尽吹南风,所以这条通道在没有电扇、空调的年代是最好的避暑之所。
东邻西舍的女人们在午后的时间里会搬个竹椅子,带着挑花、打毛衣、编扇子、补衣裤等手工活聚到这里,边干活边家长里短地说起话来,手不停嘴也不停。其间也有些老太太摇着草扇竖起耳朵听小道消息,而我最喜欢坐在老太太旁边拿本书看看,不时能蹭着一点风。
我的记忆中,我祖母很少参与矮弄堂活动,她说自己是三月出生的春耕牛,一生劳碌命。她在村头的大柳树下发豆芽,在后院养鸡鸭,喜欢给人拉线做媒,最主要的工作是负责乡里的接生。她总是来去匆匆地走过弄堂口,没有丝毫要坐坐的意思。
哪些人才有空闲来弄堂里乘凉吹风拉家常呢?
隔我们两家从上海退休回来的老工人,人称上海娘娘,讲话总是“阿拉阿拉”。我喜欢精致的生活受她影响最深。她要把豆芽菜的根子细细剪去,理得整整齐齐;她要把毛豆剥肉,把萝卜干切成小颗粒码在盘子;用一个小锤子锤新花生的壳,说这样煮起来才能入味。我喜欢她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她有个孙子,长得挺好看的。她经常说要我做她的孙媳妇,虽然我跟他孙子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这样被大人指婚过,并天真地相信我以后会是这家的人。
我家后两排东边的五婶婶也是弄堂的常客。她有一个跛脚的大儿子和一个人称野姑娘的女儿,中间的儿子不知什么原因大家都叫他山东佬。我很惧怕五婶婶,因为亲眼看见她绑了自己的女儿去上学,大概野姑娘经常要逃学。
但我又喜欢五婶婶说戏文。我至今记得她绘声绘色完整地讲述《盘妻索妻》,第二天又来讲《盘夫索夫》。当时的我真的听痴了,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好听的戏文。别人都说她赶东赶西看戏文,只要哪个村子锣鼓一响,她拔腿就去。有关戏文的一些俗语大致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编戏的才子,唱戏的戏子,看戏的呆子。
戏文假,情节真。
戏文做给人看。
戏文不要做过头。
长大后就慢慢体悟到这些俗语的妙处来,恰是妙不可言,滋味其中啊!
再一个常来坐的是我大妈,也就是我爸爸的姐姐。她的女红活极其细腻,一副针线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哪怕是打一个布丁都缝得十分熨帖漂亮。有一天,我坐在她旁边做称子,其实就是正方形的小沙包,只不过里面灌的是米,不是沙。这可是我们女生中最流行的游戏玩具,如果谁有一副好看精致的称子(共五颗),那绝对能坐上江湖盟主的位置。
大妈当时一边给小哥哥缝夹衣,一边跟别人说闲话。我一声不吭呼哧呼哧专心致志地做称子,并不知道大妈其实在冷眼旁观。我做完一个以后自己还比较满意,至少米不会漏出来了。大妈突然说:“建兴,我给你缝一个。”我说:“好。”心里却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没有一个大人吃得空会帮一个小孩做称子。
只见大妈从自己的针线箩里找了一块藏青的零头布,仔仔细细地裁成一个正方形,毛边走针三边后缝成一个小袋子,把袋子翻一翻毛边朝里,灌进去适量的米,最后的封口我看得真真切切的,那真叫功夫。只见大妈把口子两边的布沿稍稍折进去,再用针线密密匝匝地钩住,那针脚高低宽窄一模一样,最后打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递给我。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看着她做的和我做的,心里惭愧得很。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我那叫垃圾,大妈的是艺术品。
最后我真的凭借大妈做的称子在女生中打遍天下无敌手,武林盟主只等四方来贺。照现在的话来总结大妈就是人狠话不多啊!
就这样矮弄堂的风吹呀吹,我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遗忘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但是精致的择菜、优雅的戏文、细腻的女红一直深深烙印在脑海中,一直浅浅地影响着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