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畅
绍兴古城仓桥直街的苦楝树以唯美的画面出圈,其“树身自然斜向河面,花枝垂落至水面,乌篷船从花影间缓缓划过,背景是江南标志性的白墙黛瓦,无需刻意构图,就是一幅现成的江南水墨画”。我猛地想到:苦楝树不也是知了理想的“食物源”和“栖息地”吗?
知了喜爱栖停苦楝,这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深深印在我脑海中的记忆。我的父母都是教师,当年全家就居住在城区一所小学的教工宿舍。校园内除了杨树、樟树、梧桐树,最多的就要数这苦楝树了。如果说夏季的校园就是我们的童年乐园,那么,这乐园大抵与苦楝与知了有关。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便与小伙伴们借着月光去寻觅刚从洞穴中爬将出来的知了。其中,苦楝树定然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这也是多年捕捉经验的总结。有一回,一位教农业课的老师与我们交流,更是丰富了我们的认知。原来,知了的幼虫在地下存活5-12年才能破土而出。它们在多年的蛰伏中,靠的就是吸吮树根的汁液。虽说不少树种都可以成为它的选择,但苦楝定然是其反复比较后选中的。原因在于:一者,苦楝树生长迅速,枝叶繁茂,树干和根系中储存了丰沛的水分和营养;二者,苦楝树的枝条粗细适中,树皮结构适合知了的产卵器刺入,并能为卵提供一定的保护;三者,苦楝树长得高大,树冠阔硕,能帮助知了免受烈日直射和天敌侵扰。或许有人会问:苦楝树含有楝素等成分,具有天然的杀虫、驱虫作用,知了应该远而避之才对,何以作出“飞蛾扑火”之举呢?殊不知,知了对这种化学物质的耐受性较强,更何况其口器仅用于刺吸,不取食叶片或花果,因而挥发物对其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知了的蜕壳,无疑是一次从幼虫到成虫的伟大转折。多年积聚,一朝蜕壳,有着多少幸福的期待呵!若用电影高速镜头来拍摄,自可欣赏到这样一组画面:知了用那大大小小锋利的脚,狠狠钩住树枝,利用背部的力量拼命往外拽,一开始,背上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缝,而后越来越大,再经过一脱一拽、一拽一脱的努力,羽翼始拽出壳外,很快地,几个脚也陆续从壳中挣脱了出来。观察到此,我猛然悟得:这知了蜕壳之所以如此顺利,也得归功于它选择了苦楝树。因为苦楝树表面上看似光滑,但细看比较粗糙,且粗糙得匀净而平坦,这一特点非常适合知了攀爬和蜕壳。否则,太光滑不行,上树吃力不堪;太过皲裂、沟壑明显也不行,脚一俟深陷其中将严重影响其蜕壳。或许,是因为它太过留恋地底下曾经长夜漫漫的壳内生活;或许,它还没有生成丰盛的羽翼,它依然痴痴地停在自己的壳上。渐渐地,奇迹出现了:羽翼始由缩皱之状而为舒展之态。当知了整个儿从壳中脱出来以后,要不了多少工夫,双翼便伸展到位,并化作霓裳羽衣。知了像煞一位高超的魔术师和美术家,半个多小时后,白嫩懦弱的它不仅变得健硕,而且通体黝黑发亮,似乎一眨眼就饱经风霜。
告别黑暗来到光亮的新世界,知了的兴奋是无与伦比的,以至觉得唯有纵情高歌,才不枉多年的蓄积。知了真的很执着,整个夏天它都在鸣叫,都在刷存在感。然而,与其说它执着,不如说它有着歌者的孜孜追求。既然夏季为知了提供了音乐空间,苦楝树又为它提供了衣食无忧的活动平台,它当然不会随便应付以至轻易放弃。知了的“独唱”,尖利而带磁性,既顺耳亦悦耳,有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抚慰力量。知了的“独唱”,总是呈现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特点。虽然偶有“留白”,但大多情况下连缀不绝,大有相互比试一番的味道。知了的“独唱”由此及彼、此消彼长。这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知了,引吭高歌直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宋代杨万里的诗句“落日无情最有情,偏催万树暮蝉鸣”,诚乃此之谓也。
千万别小觑这自然界的小灵物。在我眼里,来到光明世界前,它就像一团沉默的金子,像一柄关闭的话筒。然而,只要它来到人间,放开歌喉,它就用它的鸣叫勾魂夺魄,完善了夏天的美学,更丰富了夏季的内容。当仓桥直街那棵苦楝树上栖满知了并声声响起之时,那又是一道充满视觉和听觉冲击力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