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乘刀
当前，我国经济结构步入加速转型的关键窗口期，新旧动能接续转换成为地方发展必须答好的时代课题。一些城市在转型实践中容易陷入两类认知误区：一是将新旧动能置于二元对立的框架下，借“腾笼换鸟”之名行“推倒重来”之实，最终导致产业接续出现断档；二是将新质生产力窄化为新兴产业的简单堆砌，脱离本地产业禀赋盲目追逐热门赛道，陷入“新而不优、聚而不强”的发展困境。绍兴市委九届十次全会提出的融合发展实践路径，跳出了“新旧对立”的线性思维，以要素跨界、产业耦合、业态迭代的系统性融合，回答了“如何推动新旧动能接续转换”的新课题，为先进制造业强市建设提供了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的可行方案。
从生产力演进的基本规律看，融合是新质生产力生成的核心机制，是对传统动能转换逻辑的本质超越。工业革命以来的很长一段时期，生产力提升高度依赖分工深化，通过专业化分工提升生产效率。而当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进入深水区，单一产业的线性突破已难以形成系统性竞争力，生产力跃升的核心动力逐步从“分工”转向“融合”。新质生产力之“新”，不仅体现在技术的先进性上，更体现在生产组织方式的重构上；其核心不是某一项新技术的孤立单点应用，而是技术、产业、要素之间跨界碰撞所产生的乘数效应。
市域层面的新质生产力培育，尤其需要确立融合思维。市域经济的突出特点是产业体系相对完整、要素空间集聚度高、政策传导链条短，天然具备推进跨界融合的场景优势。但长期以来，不少地方市域层面形成了按产业条线分割的管理模式，产业政策、要素配置、监管体系均沿垂直条线展开，与融合发展的扁平化、网络化要求存在结构性矛盾。当下一些地方推进动能转换成效不及预期，很大程度上不是受制于技术或资金的短板，而是治理逻辑与新质生产力的发展逻辑出现了适配性偏差。从这个意义上说，绍兴探索“两新融合、两业融合、实数融合”的市域新实践，首先是一次发展逻辑的重构：从“分线推进”转向“系统融合”，从“增量替代”转向“存量升级与增量培育共生”，抓住了市域新质生产力培育的核心枢纽。
三类融合并非彼此孤立的政策举措，而是构成了从要素赋能到产业协同再到生态迭代的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其内在的辩证统一关系，正是融合型新质生产力的深层运行逻辑。
实数融合是基底性融合，解决的是生产工具的数字化升级问题。需要注意的是，实数融合不是实体经济与数字技术的简单嫁接，而是生产范式的深层重构。一些地方的产业数字化改造停留在“机器换人”等硬件层面，没有实现数据驱动的决策优化、供应链协同和商业模式创新，本质上仍是用新工具延续旧逻辑。真正的实数融合，是让数据成为与土地、资本、劳动力同等重要的核心生产要素，重构企业的价值创造方式。实数融合既为传统产业装上“数字引擎”，也为数字经济筑牢“实体根基”，能够有效避免数字经济脱实向虚，同时防止实体经济错失数字革命红利。
两业融合是结构性融合，解决的是产业组织的价值链升级问题。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融合，是产业分工深化到一定阶段后的反向耦合形态。在工业化初期，制造业与服务业分离是效率提升的必然路径；而在全球价值链竞争的新阶段，制造与服务的边界日益模糊，“制造+服务”成为提升产品附加值、掌控产业链“链主”地位的核心路径。企业从卖单一产品转向卖整体解决方案，从生产制造环节延伸至产品全生命周期服务，这种融合一方面推动制造业向“微笑曲线”两端持续攀升，另一方面让现代服务业获得坚实的产业依托，有效避免服务业空心化风险。对绍兴而言，两业融合是打通产业升级堵点、培育服务业新增长点的双向赋能抓手，其本质是通过产业组织形态的变革，释放存量产业的价值增量空间。
两新融合是迭代性融合，解决的是产业生态的新旧接续问题。新产业与新业态融合、新兴动能与传统产业融合，核心是“接续”而非“替代”。这里尤其需要破除“新产业必然替代旧产业”的线性思维误区，转型不是对传统产业的否定，而是对传统产业的激活。两新融合的双重内涵在于：一方面通过新兴技术向传统产业渗透赋能，让传统产业焕发新活力，实现“老树发新芽”；另一方面依托传统产业的应用场景和产业基础培育新兴产业，让新动能快速落地生根，实现“新树扎深根”。一些地方培育新兴产业之所以难以持续，根源就在于脱离了本地产业场景和要素禀赋，导致新兴产业成了无本之木。唯有立足自身产业底色推进两新融合，才能形成新旧动能协同共进的良性生态，实现动能转换的平稳过渡。
推进融合型新质生产力建设，不能停留在理念层面，必须立足市域治理实际，破解深层制约，构建与融合发展逻辑相适配的实践体系。
一是要以治理融合破解条块分割的制度障碍。融合发展的最大堵点往往不在技术端而在治理端。传统部门分工体系下，政策制定各自为政，要素配置相互割裂，难以形成协同推进合力。推进治理融合，首要任务是推动治理理念与治理架构的融合，打破部门壁垒，建立跨部门、跨领域的常态化协同推进机制。比如探索建立融合型产业的高质量发展评价体系，出台跨领域的集成化扶持政策，避免“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碎片化治理。市域层面政策传导链条短、调整灵活度高，完全有条件在治理融合上先行先试，为融合型新质生产力提供制度保障。
二是要以场景融合激活微观主体的内生动力。融合不是政府规划出来的，而是市场主体在市场竞争中探索出来的。政府的核心角色不是直接下场干预融合，而是通过开放应用场景、搭建融合平台，降低企业的融合成本。比如围绕本地传统产业的痛点难点，定期发布数字化改造、绿色化改造的典型应用场景，吸引产业链上下游数字、智改等领域的“伙伴”企业上门对接；打造一批产业创新综合体，集聚技术、人才、数据等多种要素，为中小微企业的融合创新提供公共支撑。要避免政府大包大揽的路径依赖，尊重市场规律，让企业在需求牵引下主动探索融合路径，形成多元共生的融合生态。
三是要以禀赋融合筑牢扎根实业的转型底色。市域产业转型最忌脱离自身基因盲目跟风。一个城市的产业禀赋是长期积累形成的，这既是转型的约束，更是转型的底气。无论是数字赋能还是服务升级，都必须扎根于实体经济，扎根于本地优势产业。不能为了追求产业高端化而盲目抛弃传统制造业，也不能脱离制造业基础发展悬空的高端服务业。坚持“以产促融、以融兴产”，把融合的落脚点放在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上，让融合成果真正转化为实体经济的发展质效，才能走出一条有根、有魂、有特色的市域转型之路。
归根结底，新旧动能转换不是一场非此即彼的替换，而是一场亦此亦彼的融合。转型的本质不是抛弃过去，而是升级过去；不是否定传统产业，而是激活传统产业。新质生产力不是凭空出现的“飞来峰”，而是在现有产业基础上通过融合创新持续孕育的结果。在经济结构加速转型的当下，谁能率先打破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以融合的理念重构生产力发展逻辑，谁就能在新一轮区域竞争中抢占先机。坚持以创新驱动为内核，以跨界融合为路径，持续深化融合的广度与深度，方能不断点亮新质生产力、增强核心竞争力，在转型发展的赛道上行稳致远。
作者单位 绍兴市经济和信息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