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王宏超
2026年古城内河清淤工程在4月份启动，最近进入尾声。工程范围覆盖了18条河流（段），占到了古城内河总数的三分之二。“河道清淤是民生工程，整治后河水将变得更清，古城文旅颜值也能再上一个台阶。”项目负责人表示。
一场“河道美容”，让更多人关注到千年水城清淤故事。近年来，越城区内河整治逐渐步入常态化，“五水共治”深入开展，“河长制”见实见效。半个世纪以来，水城治水亮点频现。从更长的时间维度来看，清淤治水故事跨越千百年，代代相传。
梅山江碧波。 阮关利 摄
绍兴有个“复湖派”
曾巩、王十朋等呼吁鉴湖清淤
古城“玉带”洗尘埃
环城河整治前前后后
复湖？废湖？围绕母亲湖鉴湖的去留，越地曾引发过旷日持久的争论，当代学界泰斗陈桥驿、周魁一也曾介入其中，特地撰文讨论。
东汉太守马臻率众修筑古越核心水利工程，涵养一方水土，为越地永续发展奠定生态根基。从“永和围堤”起直到宋朝初年的800余年中，它一直在山会平原发挥着重大作用。
然而润泽越地的八百里鉴湖，成了一些人眼里可以侵占瓜分的“蛋糕”。垦田乱象在唐、五代已零星显现。到了北宋，围湖垦田行为持续加剧，湖面不断萎缩。至北宋政和末年，鉴湖水域已损毁严重、所剩无几。南宋绍兴年间，长期无序围垦致使水系彻底残破，千年鉴湖名存实亡。《绍兴水利志》中关于鉴湖专设一章，下设十节，其中第八节即“鉴湖湮废”。
两宋时期，鉴湖退化速度最快、治理矛盾最突出，地方有识官员持续开展护湖、复湖治理行动。这些人或高声呼吁，或身体力行，被称为“复湖派”。他们指出，围湖垦田破坏水利，弱化了经济用途，降低农业产量。秀州知州罗拯较早提出禁止围垦湖泊，尤其反对围垦越州鉴湖，认为“灌田数万余顷，其为越人之利甚大”。之后，曾巩、王十朋、徐次铎三人论说恢复鉴湖，构成“复湖派”核心思想。嘉泰《会稽志》中就有曾巩的《鉴湖图序》、徐次铎《复鉴湖议》和陈橐《上傅崧卿太守书》，万历《绍兴府志》还增加王十朋《鉴湖说》，大多叙述“鉴湖堙废”的过程及其危害。
北宋仁宗年间，朝廷派遣蒋堂、范仲淹等贤能官员任职越州管控围湖乱象，还多次颁布禁令，严令禁止围湖垦殖，同时追封马臻为“利济王”。但因政令落实不力、任期短暂等原因，盗湖围垦之风依旧蔓延不止。
南宋隆兴元年，吴芾就任绍兴知府。彼时过度围湖引发旱情频发、民生凋敝，灾情严峻。吴芾推行以工代赈，启动宋代规模最大的鉴湖复湖工程。此次治理累计动员劳工4万余人，清淤量约千万立方米，恢复湖面270顷，修缮堰、闸、斗门13处，大幅修复鉴湖水利体系。但因官员调任、人事更迭，治湖工程半途终止，出现人去政息的治理困境。
庆元二年，会稽县尉徐次铎撰写《复鉴湖议》，翔实考证鉴湖原始水系风貌，系统提出固堤复湖、规整水系的治理方案，却未获落地实施。
两宋三百余年，曾巩、王十朋等历任越州官员，持续关注和参与鉴湖保护，为鉴湖文脉传承、水利修复留存珍贵史料。
从填河到疏浚
30年前一个关键转折
上世纪中叶，从当时的历史和现实出发，绍兴城区开启填河筑路进程。人民路、劳动路、前后观巷、延安路等多处河段相继填平，部分河段改为暗渠。“一街一河、水陆并行”水城格局局部改变。与此同时，河道水流滞缓、淤积严重，沿岸作坊排污、生活污水直排河道，导致水体发黑发臭，水系生态功能持续退化。
1980年，绍兴终结持续填河历史，全面启动内河系统性保护与治理。史料记载，当年新建南门、偏门两座翻水站。翻水站依托南郊优质水源，形成南北向活水调度体系，贯通被填河阻断的城区东西水网，推动水体循环流动。绍兴水城旅游（环城河、内河）公司张亮说：“将翻水引入治水工作，绍兴当时走在全国前列。”
1986年投运的偏门翻水站及配套设施，每小时翻水8000立方米，环山河率先实现水体更新、水质转清。1989年，东郭门翻水站建成、南门翻水站完成升级改造，城区形成三座翻水站、多座调节闸联动调度格局。1990年，全域引水工程实现统一调度，日均翻水量超20万立方米。参与者回忆：“翻水站如同古城之肾，河道黑臭问题基本消除。”项目施工期间同步开展咸欢河、都昌坊河、西小路河集中疏浚作业，还集中拆除河道沿线32处违法建筑，对环山河11家重点污染单位实施限期整改，河道同步砌坎加固，城区内河环境初步改善。
陈年淤泥的清除持续唤醒了水城生态，1988年7月，绍兴组织市民群众开展环山河义务疏浚劳动，连续多日集中攻坚，在2.9公里的河道内清运淤泥垃圾4000余立方米。1989年8月再次开展稽山河疏浚整治，采取群众义务投工加专业队伍施工模式，挖掘土方5500余立方米，补砌修复河坎1400余米。
污水何处去？自1983年启动的截污治污工程为它们规划了线路图。城内、市郊两大板块布局，建成3条截污主干管线，铺设管道25公里、配套泵站7座，集中收纳城区工业废水与生活污水，输送至三江海涂处理后排入曹娥江。1990年底，城区至三江污水主干管网基本贯通。1997年，全市污水外排能力达每日25万吨，1998年启动截污二期工程与城市污水处理厂建设，从源头遏制内河污染。
制度层面治理同步推进。1985年，绍兴出台城区水污染防治相关决议，市政府印发城区河道保护专项办法，明确内河管控、污染治理、水系保护刚性规则，确立引水活水、截污治污两大核心治理路径，开启法治化、系统化治水阶段。
旧时绍兴古城和环城河。（资料照片）
廊桥下竞舟。 严培谕 摄
2500余年城址未变的绍兴古城，全长12.2公里的环城河“玉带”萦绕。20世纪末，由于年久失修，坎塌、河淤、建筑乱、绿少、水脏等问题突出，“玉带蒙尘”，不但影响了古城的形象，也威胁着市民的用水安全。“治古越河道，塑名城新貌”成为20世纪末古城建设和保护的一项重大课题。
1999年，绍兴市委、市政府顺应民意，决定把市区城市防洪与环城河综合整治工程列为“大城建”的综合基础工程项目，全面启动实施。同年，《绍兴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和绍兴市城区防洪与环城河综合整治规划》审议通过。
紧接着，城市防洪与河道综合整治动员大会发出了“举社会之力，治古城河道”的号召，对环城河进行全线整治，重现“乌篷小画船，白玉长堤路”的水乡特色，让绍兴人在“蓝天、碧水、绿地”的美好环境中享受新生活。
环城河综合整治工程于1999年7月18日动工，2001年7月28日竣工，历时740天，顺利实现了三年工期两年完成的建设目标。这一工程集防洪、城建、环保、文化、旅游五大功能于一体，包括清淤砌坎、截留污水、拆乱建绿、改造立面、保留风貌、环城道路拓宽改建等。仅仅两年时间，清理了40万立方米的淤泥，配置54万平方米的公园绿地，总投资12.2亿元，建成鉴水、稽山等8个向市民及所有游客免费开放的主题公园，拆除两岸64万平方米的旧房。“原本岸塌、水脏、淤深、建筑乱、绿少的环城河面貌焕然一新。”附近居民回忆。
这项重大民生实事工程涉及3000余户居民和300余家企业，大家众志成城，563家单位、近22万人次累计捐款2.2亿元。来自快阁苑小学的李老师便是积极响应的一员，连捐3年，总计1500元。
“借助环城河综合整治成功经验，后来绍兴上马了一系列水利工程，使城市面貌焕然一新。特别是以‘重构绍兴产业、重建绍兴水城’为目标，持续做深‘五水共治’文章，一座产城融合、人水相亲的现代水城正展现在世人面前。从这个角度来说，环城河综合整治工程不光治理了一片水域，也为后来整座城市系统性治水提供了丰富经验和思路。”全程参与整治工程的张伟波说。
水利部原部长汪恕诚在参观环城河后不吝赞誉：“这就是城市水利、环境水利，代表现代水利的发展方向。”环城河综合整治工程先后被授予“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中国水利工程优质（大禹）奖”、全国“最美水工程”等荣誉称号，被列为“国家水利风景区”。
近年来，环城河综合整治工程基础上新添了文旅、民生工程，西园正在打造“古城一台戏”。环城河滨河休闲步行道工程至2016年全线贯通，前年更是完成辕门、昌安重要节点人车分流。环城河夜游航线沿线年久失修的公厕同步提升。
“河长制”领风气之先
治水清淤进入常态化新阶段
最近一二十年，水城持续推进河道清淤疏浚与水环境综合治理。以常态化、阶段性攻坚模式，滚动实施内河清淤、截污纳管、淤泥处置、长效管护等系列工程，实现水系逐年提质、迭代升级，筑牢水城生态基底。“几乎每隔三四年就会有一次系统清淤工程，技术不断优化，理念不断升级。”相关人士告诉记者。
2006年，城区延续巩固环城河综合整治成果，集中开展14条内河整治，完成淤泥清理5600多吨。
2012年，绍兴在全省率先实行“河长制”管理，建立起市、县、镇、村四级河长体系。如今越州大地上，超过4000名河湖长传承弘扬大禹精神，忠实履行护水使命。同年市区启动河道清淤排查整治，对17条河道清淤，累计排查暴露各类排污口508个。
浙江省自2013年起实施“五水共治”，“还古城一江清流”的构想照进现实。鉴湖江支流雄鹅江边，昔日的堆煤码头变身美丽河岸。迪荡湖、栖湖、梅龙湖等兼具水利、生态、休闲的工程纷至沓来。其中迪荡湖作为浙江省重点水利工程，可完全满足特大暴雨的泄洪需要，有效破解了越城东部区域洪涝忧患。
清淤治水是系统性工程，清淤治水的方法尤为关键。
清出的淤泥如何安置？如何变废为宝？绍兴同步探索淤泥减量化、资源化处置模式，依托专业处置中心，实现年处理泥浆百万立方米以上。2016年绍兴污泥浊水废气大整治，全年全市河湖清淤体量相当于此前3年总和。越城区同步推进12条内河及4个溇底集中清淤，采用了干水作业、高压冲刷、封闭外运、集中固化的标准化施工模式，错峰调整施工时段，最大限度降低对沿线居民生活的影响。
常态化以后，越城河道清淤攻坚走向精细化，制度措施不断完善。2017年，绍兴在全国率先推行“湖长制”管理，同时精准落实“一河（湖）一策”。2018年，绍兴出台了全国首个河（湖）长制地方标准，随后该标准被列入省级标准化试点项目。
2018年，青甸湖引水工程试运行效果立竿见影。西郭水厂再次启用后，迎恩门旁漾碧波。当年，越城区对辖区120段河道实施挂图作战，细化明确河段里程、淤泥方量、工期节点、责任单位与处置方式，常态化开展全域清淤保洁。同时深化源头治理，关停整治大批低小散企业、推进畜禽水产全面清养、实施农村生活污水改造与城区雨污分流，从源头削减河道污染。
多年来，越城区全面落实河长制网格化管理，搭建智慧巡查管护体系，结合群众监督、积分激励、志愿护河等举措，构建常态化、长效化治水管护机制，持续巩固清淤治理成果，实现古城河道长治久清、水系永续焕新。原汁原味的水乡风貌，成为古越大地的独特标识。